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全职周翔］傲慢与偏见 　　作者：阿沫西林 文案 *********************************** 你的傲慢，我的偏见 *********************************** 周小楷 X 孙二翔 HE；慢热；原著向；拒绝OOC；有私设；隔日更 欢迎收藏评论！同人文吗！多讨论多交流才更有爱吖！ P.S 蠢作者其他全职文，求戳>v< ［全职bg短篇集］黄粱一梦 内容标签： 原著向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泽楷，孙翔 ┃ 配角：全职高手原著向 ┃ 其它：傲慢与偏见 　　【01】 　　周泽楷一直以为自己的性格不会招来任何人的仇视。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高估自己了？ 　　面前的少年高挑的身形隐藏在通道的阴影中，帅气的面容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模糊不清。他停在离周泽楷不远的地方，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队服外套，单手插兜，握着手机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从刚刚暗下去的屏幕来看似乎是才用完手机不久。 　　蓦地，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着浓浓的敌意—— 　　“喂，周泽楷，你也不过如此嘛。” 　　十分钟前。 　　刚刚结束了轮回对越云的比赛。双方实力悬殊过大，再加上又是轮回主场，轮回便轻松取得了胜利。接受完赛后采访的众人慢悠悠地向出口通道涌去，周泽楷一路默默地听着队友说说笑笑，临近选手出口通道时，有些意外地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停下脚步，冲队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周泽楷便靠墙接了电话。 　　母亲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论他周泽楷再怎么不吭声，她也能叽叽喳喳地一直说下去。一个人的独角戏丝毫不会影响她任何。 　　周泽楷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偶尔必须回应时就蹦出几个字，等结束通话后才发现妈妈竟然一个人说了快十分钟。 　　有些无语地将手机放回兜里，周泽楷刚抬起脚准备动身离开便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给叫住了。然后，就有了先前那一幕。 　　出道几年，这还是周泽楷第一次在场下被人恶意挑衅。 　　而且，出言挑衅的人还是个新人。 　　孙翔。 　　出道仅几个月的新人，越云战队的核心，出色的战斗法师操作。 　　以及，相当的目中无人。 　　“喂，说话啊，你还真是一个字都不带说的啊？” 　　大约是周泽楷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孙翔不耐烦地又开了口，边说着边向周泽楷又迈了几步。少年腿长，几步过后就脸对脸地杵在了周泽楷眼前，双眼紧紧盯着周泽楷的脸部表情，大约是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 　　自视甚高的态度，二人过近的距离，咄咄逼人的气势…… 　　周泽楷对孙翔的印象瞬间降至冰点—— 　　他不太高兴地微微皱起了眉。 　　这已经是永远安静无害的周泽楷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程度的不喜了。若是熟悉他的江波涛在，一定会惊诧于究竟是什么人能令队长产生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是孙翔明显会错了意。 　　见眼前的男人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孙翔就想当然地以为周泽楷因为看到自己的强大实力后心虚了起来，不敢同他较量。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有了谱的孙翔气焰更加嚣张，继续逼问道：“你这是怕了？也难怪，毕竟在我眼里，被所有人看好的你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角色和战队的优势才略胜我一筹而已。论实力，你能不能赢得过我可还难说呢。” 　　周泽楷现在是真的非常不愉快了。 　　他的实力自出道起就受到各方肯定，如今已隐约有新一代大神的风范，但他也从没觉得自己就凌驾于他人之上，更没有因为外界的无脑支持就认为自己真的处于实力巅峰。他不明白也看不惯孙翔那种对自身实力的过度肯定，毫无团队精神的个人主义，以及非要争个高下的好胜心。 　　但孙翔又不是他什么人，周泽楷没有义务教他做人的道理。于是周泽楷索性连一个字都没回，凉凉地瞥了孙翔一眼转身就走了。 　　那姿态，仿佛是一个大人面对着小孩子的无理取闹，毫不在意地摸了摸小孩的头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闹”。 　　孙翔深深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看轻了。 　　周泽楷很快将这次不怎么愉快的见面抛到脑后，继续专心备战起常规赛了。江波涛转会到轮回还不到一年，与团队上上下下的默契还需要通过更多的实战再提高。如果说周泽楷的出现让大家看到了轮回夺冠的希望，那么江波涛的到来则是彻底将这未必能实现的希望变成了拥有挺高概率的可能。虽然现阶段团队的配合还达不到完美，但是对于不远的未来，大家都信心满满。 　　眨眼间第七赛季上半段就过去了，然后春节来临，联赛停赛，各战队放假，队员们纷纷回家过年。 　　周泽楷家就在S市，离轮回基地也就半小时车程。他没太着急回家，窝在基地里给自己彻底的放了两天假。 　　别看他身材高挑且削瘦，其实周泽楷很少运动也不怎么热衷于出门，是个实打实的宅男。放假第一天他索性趴在房间床上抱着ipad看了一整天电影，屋里拉着窗帘没开灯，唯一亮着的ipad屏幕散发出冷冷的白光打在周泽楷面无表情盯着屏幕的脸上，远远望去十分瘆人。 　　江波涛刚推开周泽楷的屋门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恰巧周泽楷在看一部恐怖片，外放的音效递进至最高点后突然一个停顿，然后两声尖叫声紧跟着响起。 　　“啊——” 　　一声来自电影女主角，另一声似乎来自…… 　　周泽楷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门口脸色惨白的江波涛。 　　他暂停了电影，下床走向江波涛，顺便开了房间的灯。 　　温暖的灯光立刻倾泻下来，房间一霎那恢复了明亮。江波涛松了一口气，幽怨地望着周泽楷，解释起自己的来意：“队长，有几个S市的前辈想叫上所有老家在这里的选手一起春节聚聚，你去不？” 　　轮回就他和江波涛两个是本市人，剩下的一放假就飞去不同城市了。 　　周泽楷眨巴着眼睛望着江波涛，微微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噢好的，那我会转告他们的，过会儿他们应该会拉个qq群，然后再定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江波涛停顿了一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身子抖了抖，心有余悸地冲周泽楷摆了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了，队长你继续好好看……” 　　说着，便飞快地替周泽楷关上了门，留下仍在维持着挥手姿势的周泽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无辜。 　　突然被这么一搅和，周泽楷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索性往床上一倒摸出手机点开了一款他常玩的节奏打击游戏。 　　这款节奏打击游戏叫做星乐奇迹，相当于音乐手游里的荣耀，红得发紫，就连许多游戏厅里都专门设立了游戏专属机器。星乐奇迹没有提供太多的游戏模式，仅提供了传统的4、5、6键节奏模式和点击全屏节奏圈的动感模式，但这款游戏之所以在众多音游中脱颖而出则在于它很强的可玩性以及独特的竞技场玩法。和传统音乐手游不一样，星乐奇迹有自己的剧情，玩家可以选择做任务体验剧情来升级也可以选择打竞技场升级。竞技场又分为普通竞技场和噩梦竞技场，其中噩梦竞技场则是星乐奇迹最为出名的地方。当今音游充值风气盛行，无论是冲纪录还是pk，玩家都会装备上提供结算价成的服装和道具；而噩梦竞技场，则抹去了所有的加成，每场随机选曲，比拼的完全是玩家之间的实力。因此该竞技场的榜单是公认的大神榜，许多实力强劲却不氪金的大神就是从这里被广为人知的。 　　周泽楷玩这款游戏倒没什么特殊原因，只不过是该游戏恰好收录了许多他喜欢的歌曲、还可以顺便练下手速而已。 　　唔……似乎有段时间没玩了，也不知道噩梦榜掉到哪里去了……周泽楷看着熟悉的加载界面，暗自思索道。噩梦竞技场是他玩的唯一地方，当初看见这个竞技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好像荣耀的修正场。 　　思索间周泽楷的人物已经出现在了上次下线的竞技场里，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动作就见世界一下子刷满了他上线的消息。 　　［小鱼青青］：天啦噜大家！布丁男神上线了！！ 　　［XSWL］：我去感觉一万年没在噩梦场里看见男神了！ 　　［唯爱黄少］：男神你都掉出前五十了，求回归！ 　　［楼上有毒］：我靠凡人们你们怎么知道布丁上线了！他不是好友工会都不加的吗！！ 　　…… 　　周泽楷迅速浏览了一下世界后就点开了噩梦榜，半个多月没上自己果然从榜前五掉到了五十开外，他正准备关了榜单，就在自己名字后面没多远的地方瞅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 　　决辰，58名。 　　这也是一个风云人物。周泽楷记得上次下线时这个名字排名第五，排在自己的爱吃布丁后一位，没想到现在决辰也掉到了这么后面。 　　难道和自己一样也好长时间没上了吗……周泽楷没再多想，关闭榜单随手点进一个擂台便开始了冲榜的征程。 　　噩梦场瞬间被爱吃布丁杀的腥风血雨。 　　没错，大名鼎鼎、帅的惨绝人寰的周泽楷在这里的游戏名叫□□吃布丁。 　　——人不可貌相，名不可乱取，幸好一枪穿云没有被周泽楷取名，阿门。 　　爱吃布丁毫不停歇地连着五局噼里啪啦地大爆手速，凶残地凌虐着对手，引来了一堆吃瓜群众的观战。 　　又是新的一轮pk开始，这次随机到了一首周泽楷没听过的曲子，La glorie àmes genoux，350+的apm，六建传统下落模式。周泽楷微微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开始了游戏。 　　星乐奇迹的观战视角是可以看见pk双方界面的上帝视角，因此众人一时间被屏幕上密密麻麻飞快落下的光标闪晕了眼。虽然光圈密集的已经完全分不出来前后，但对战的双方却都有条不紊地及时应对着，飞速积累着自己的连击数。 　　幸好这首歌极有节奏感，周泽楷一边仔细凝听着音乐一边轻盈地移动着自己的食指，在光圈落到底端的一霎那微触屏幕，打出一个个perfect。 　　这首歌爱吃布丁的发挥很好，积分一直领先对手不少，怎么看都是稳赢的节奏，观战群众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在观战区刷起了“男神好帅”的评论。突然，所有人就看见爱吃布丁一个意外的停顿，连击中断，然后紧接着就是大面积的bad，一会儿就直接彻底没有反应了。 　　观战区跟按了静音键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有了反应。 　　［爱上黄少］：男神这是……干嘛去了 　　［月亮］：手机没电了？［阿岚岚岚］：后面是退了吧？好可惜啊明显稳赢的节奏啊 　　…… 　　此时爱吃布丁的操作者周泽楷正有些无奈地看着手机上某个消息正飞速交替上错的qq群。刚才游戏打到一半突然收到了一条qq消息的抖动提示，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连击。因为很少有人qq敲他，活跃的群也被他设置了禁止提醒，所以周泽楷以为就只有这么一条消息，谁知一条过后还密密麻麻地跟上了一万条消息，手机狂震个不停。事以至此周泽楷也没了再打下去的心思，索性点开消息查看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据他所知他已经把黄少天屏蔽了啊。 　　点开后才发现是个刚建的qq群，大约十几个人，全是联盟里的前任/现任职业选手。也难怪之前消息提示刷的那么快了。周泽楷想起不久前江波涛说的春节聚会一事，顿时明白这群是为什么建立的了。他浏览了一下之前的聊天记录，活跃的都是几个退役的前辈和江波涛，其他人估计还没有来得及查看手机。 　　几个人在群里聊的欢快，周泽楷懒得说话，就这么潜水窥着屏。 　　大家都是qq超级会员，一时间各种千奇百怪的气泡占满了整个屏幕。突然，一个不属于之前任何人的一个气泡刷了进来。 　　那是一只小猫咪的浅黄色气泡，写着：“聚会放到初四前吧，我初四就走了。”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细看这萌萌哒的气泡主人是谁，其他人的气泡就刷了上来。 　　［江波涛］：诶？孙翔你是S市的？越云不是在重庆那边吗？ 　　孙翔？？？？？ 　　周泽楷连忙看向上一条，果然，小猫咪气泡的主人正是孙翔。 　　［孙翔］：对啊，小时候这边长大的，后来去了重庆。 　　［孙翔］：这次聚会都有谁啊，你们轮回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江波涛］：目前来的有几个前辈还有微草的刘小别和嘉世的刘皓，我们这里就我和周队。 　　［孙翔］：周泽楷？ 　　［周泽楷］：对。 　　看见屏幕上闪出一个熟悉的深蓝色气泡时，周泽楷才发现自己没加任何思考地直接发了言。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孙翔那句“周泽楷？”他心中嗖地窜出一股不爽，前段时间的不好回忆一下子清晰地又浮现在他眼前，连带着那句周泽楷都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感觉来，周泽楷就直接本能地回应了回去。刚发出去周泽楷就后悔了，自己干什么要搭理这个人呢，这样不就一下子把自己在线的情况暴露出去了吗…… 　　果然，在线的众人又是一通刷屏。 　　［江波涛］：…… 　　［江波涛］：……队长，你在啊。 　　［前辈A］：抓住野生的小周一只！ 　　［前辈B］：哈哈小周在线也不吱一声 　　［前辈C］：就是就是，小周要活泼些啊，别那么沉默。 　　周泽楷只好无奈地回应。 　　［周泽楷］：前辈好。 　　然后就像是个稀有动物一样被前辈们好一通调戏。 　　周泽楷决定先把这个群屏蔽处理。 　　他刚准备关闭qq界面就见一条陌生人消息弹了出来。 　　［孙翔］：原来你会说话啊。 　　【02】 　　周泽楷推开自家大门的瞬间一个不明物体就飞扑到他怀里，伴随着一个熟悉的欢快叫声—— 　　“表哥——” 　　埋在他怀中的小女孩仰起头，眯着眼睛开心地冲周泽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娇俏地撒娇道，“好久没见到你啦！” 　　见到自家可爱的表妹，周泽楷的心情好了不少，伸手揉了揉表妹的脑袋，将她从怀里扯了出来。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陪表妹父母说话的爸妈。 　　“爸，妈，姨姨，姨父。”周泽楷主动打招呼道。 　　然后又是好一番寒暄。 　　周泽楷对这类事情向来苦手，虽然他基本上也没怎么说话，只在一旁安静地微笑。还好家人也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性格，没过一会儿就把他扔给表妹玩去了。（噫？） 　　表妹从小就喜欢粘着他，周泽楷也挺喜欢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就任由她拉着自己去了厨房。 　　“表哥表哥，”表妹一边轻车熟路地翻找着零食，一边说道，“这赛季常规赛我都看啦，感觉你们越来越厉害啦！不过不能和同学说你是我表哥真的好不爽呀啊啊啊啊！” 　　周泽楷倚在厨房门口上安静地听着表妹叽叽喳喳，突然间感觉有团软软的东西在蹭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是只全身银蓝色的短毛小猫。 　　看见小猫，周泽楷嘴角微微勾起，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猫咪光滑的后背。小猫乖巧地趴在地上享受着主人的爱抚，眼睛懒洋洋地眯起，舒服地“喵”了一声。 　　正好表妹找到零食，回身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有着天使般面孔的男人轻轻爱抚着一只精致的猫咪，脸上挂着温柔得可以溺死人的微笑，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好似为男人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啊——mono你终于肯出现啦！”表妹双眼一亮，瞬间就朝周泽楷……面前的猫咪扑了过去。 　　一瞬间，美好宁静的画面破裂。 　　周泽楷赶忙接住表妹，结果还没等表妹触碰到猫咪的后背，小猫就有所警觉地爬起来，跑到另一边趴下继续享受着周泽楷的爱抚。 　　“诶……”表妹有些失望地叹口气，“见过她那么多次，mono这只颜控还是只亲近你一个人啊！” 　　周泽楷无辜地冲表妹笑了笑。mono是那只俄罗斯短耳猫的名字，周泽楷去年买回家养着的，不知为何只亲近他一个人。 　　表妹的忧伤没持续太久，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话题。“对了表哥跟你说喔，我发现这次联赛有个新人超帅超厉害诶，真的超帅，完全不比表哥你差诶！啊哈哈哈超级开心，在我对你审美疲劳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帅气的小哥哥，而且和你还是不同类型的帅！噢噢噢那个小哥哥叫孙翔，我记得你们之前有次常规赛还遇到了呢！下次再遇见他的时候表哥你给我要张那个小帅哥的照片吧！超期待啊啊啊！” 　　周泽楷以前不是没有帮表妹要过别的选手的照片，所以表妹就理所当然地默认这次宠她的表哥肯定也会帮她要到这个小哥哥的照片啦，毕竟表哥这么温柔善良！ 　　她开心又充满期待地望向周泽楷，两眼亮晶晶。 　　周泽楷呢？ 　　周泽楷……他轻轻拍了拍手，吸引着mono跳到了他怀里，然后抱着猫，扭头乖巧地瞧了表妹一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 　　表妹表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狗眼。刚才表哥这是在炫耀吧是在炫耀吧是在炫耀吧？？？她没看错吧没看错吧没看错吧？？？这根本就是假的表哥吧天啦噜！！说好的纯洁又亚撒西的表哥呢？？？神啊拜托你还是让时间倒退吧她好怕！！ 　　见表妹突然像失声了般没了动静，周泽楷停止了逗弄怀中mono的动作，又扭头疑惑地望向她，满脸无辜。 　　“……那个……照片什么的……就，还是算了吧……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帅了……“表妹弱弱地说道。 　　周泽楷似是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朝表妹温柔地又笑了一下，抱起怀里的mono在表妹惊讶的眼神中轻轻将她放到了表妹怀里。大约是因为周泽楷的缘故，mono竟然乖乖地趴在了表妹的怀里，任由表妹对她上下其手。 　　表妹一边顺着mono柔顺的毛一边在心里瑟瑟发抖，她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除夕夜同往年一样，和表妹家一齐在家里吃了丰盛的年夜饭。饭后众人便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看到一半表妹觉得烦了便拉着周泽楷去他房间玩电脑。 　　表妹本来想看周泽楷玩荣耀，但是周泽楷听说今年荣耀的春节任务奖励就是金币和装备，无论是哪样他都不需要，于是想了想便拒绝了，突然又想起上次突然退出的星乐奇迹，便提议道让表妹看他玩这个游戏算了。 　　表妹本身就在玩星乐奇迹，不过和周泽楷的爱吃布丁不在一个区。星乐奇迹一共就四个大区，当初也就没打算让噩梦榜跨区，因此表妹对爱吃布丁的一切都毫不知情。直到周泽楷登陆上去顺手打开噩梦榜时，表妹才“啊——”地一声尖叫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表哥随便玩个音游都能大神得感天动地。 　　“天啦噜第三十二名——表哥你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周泽楷想了想，没告诉表妹他掉下来之前的排名。 　　“爱吃布丁——噗，表哥不要告诉我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诶诶诶？？我去，还真是你自己取的啊！！” 　　周泽楷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望着表妹。 　　“……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这么多年我是不是认了一个假表哥了……”表妹低声嘀咕着，往周泽楷身边凑了凑，低头好奇地研究起噩梦竞技场的界面，毕竟一般玩家是不会进这个竞技场的——光是入场费就贵的离谱，如果输一场还会扣不少金币。 　　除夕夜晚上在线的人本来就不多，噩梦竞技场中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周泽楷也没觉得一上来就能遇见可pk的对手，便干脆把手机交给了表妹让她先玩，自己用电脑登上了qq开始浏览起好友的空间动态。 　　江波涛发表了一条说说： 　　前辈们今年春节组织了一场S市聚会，期待［开心］！ 　　喻文州发表了一条说说： 　　大家春节快乐，希望每个人都能发挥出色，走得更远［太阳］！ 　　杜明发表了一条说说： 　　终于吃到心心念念了一年的年夜饭，明年的年夜饭是不是也不远了呢？ 　　［图片.jpg］ 　　黄少天发表了一段说说： 　　哇时间过得好快呀转眼又是一年啦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现在是不是都在家里啊冷不冷啊吃的好不好啊有没有在看春晚啊反正我正和我爸妈一起看呢哈哈哈好吧知道肯定会有一堆拜年的信息轰炸你么我就不凑热闹啦就在这里简短地祝大家春节快乐啦嘿嘿！ 　　张佳乐发表了一条说说： 　　又是一年…… 　　周泽楷翻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又退回到了主界面，这才注意到自己有个未读的好友请求。 　　点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孙翔］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周泽楷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瞥了眼时间，一天前发的。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挪动鼠标点击了“拒绝”。 　　不是对他充满敌意吗，怎么还来加他好友……周泽楷觉得很莫名其妙，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就被表妹打断了思绪—— 　　“诶诶？表哥！！这里好像有个可以pk的人诶！——诶他好像也很出名啊，世界里都开始刷上他的消息了！” 　　周泽楷接过手机，有些好奇地向屏幕看去，瞬间了然。 　　决辰上线了。 　　消失了这么久的风云人物重新上线，也难怪引来一片大呼小叫。和拒绝添加好友拒绝接受陌生人邮件拒绝加入公会一身寻常装备的爱吃布丁不同，决辰永远一身亮闪闪的氪金装备，头顶着第一公会元老的称呼，只要一上线就呼风唤雨，脾气不见得有多好，但好友却是一大堆。 　　周泽楷没和他pk过，但有次观战过他的pk。 　　当时是首难度很高的曲子，击打节奏圈的动感模式，决辰直接以全部perfect碾压了过去。周泽楷认真观看了他那部分的界面，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他的名字。 　　决辰。——手速极快，操作极准，动态视力极佳，瞬间判断力极快，实力和自己不相上下。 　　只不过消失了蛮长时间的他居然选择了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时候上线，这令周泽楷感到有些意外。他还正意外着呢，一个来自决辰的pk申请就跳了出来。 　　果然是上线将之前掉下来的排位打回去啊……周泽楷这样想着，伸手点了确定。 　　“阿呀呀呀这就开始啦？表哥加油！”表妹大约也没想到精彩的pk这么快就能看见了，激动地凑了上来。虽说观战区也能看到表哥的界面，但是完全不如看真人操作来的过瘾。 　　刚进pk房间，爱吃布丁的界面里就一闪而过一条发言。 　　［决辰］：真巧啊你怎么也掉了这么多名？ 　　然后没等爱吃布丁回复，房主就直接开始了pk。 　　两个身着游戏初始服装的男人出现在了五彩斑斓的舞台中央，随即屏幕上就浮现出这次随机曲子的简单介绍。 　　ゴーゴー幽霊船，时长三分半，375+apm，动感模式。 　　又是一首周泽楷没有听过的曲子，考虑到对手的难缠，周泽楷没有犹豫直接点击了屏幕左上角的“关闭背景”，两个角色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款游戏里玩家在最开始选择男性女性角色时，每个性别都有三种人物形象可供选择。女性是萝莉、邻家妹妹和御姐。男性则是正太、拽拽的帅气少年和高冷的年轻男人。周泽楷选择了年轻男人的形象，而决辰则是个帅气少年。噩梦竞技场pk时会自动将每个角色的装备还原成初始模式，因此屏幕里的爱吃布丁和决辰此刻都穿着各自形象的初始服装。 　　周泽楷挺喜欢这种恢复出厂设置的规定的，毕竟要是每个对手都像决辰一样穿的金闪闪的进来比赛那就太视觉污染了。 　　思索间，对决正式开始。 　　音乐刚一响起，屏幕上就接连出现了一片一片的光圈，丝毫没有给玩家任何缓冲。周泽楷双手食指中指轻盈地来回飞舞着，手指每次都只在最恰到好处的那一瞬间微微触下屏后就迅速抬起移到了下一个地方，连完全接触到屏幕的时间都没有。 　　动感模式比传统下落式更耗费注意力，因为玩家要盯着屏幕的每处，以防突然从哪里就不起眼地浮现出了一个光圈。这次的曲子apm很高，出现的光圈多而密，对手又相当有实力，周泽楷打起了全身的精神应对着。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淡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双职业选手的手。此时这双手正稳而轻快地左右移动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表妹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周泽楷的界面看得她晕头转向，她根本无法在如此密集的光圈里判断出周泽楷是否全部按到了每一个光圈，因此她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屏幕上方一直在疯狂叠加的连击数上去。 　　700combo，750combo，810combo……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一下子一百多个连击就打了出来。 　　表妹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于是她转而看向屏幕右上角pk二人的积分。 　　之前一直都只在注意周泽楷，现在一看才惊诧地发现决辰的分数竟然紧紧咬着爱吃布丁的分数！本来表妹觉得周泽楷发挥得这么传神已经能稳赢了，结果刚放下的心瞬间又高高提起。 　　加油呀……有些紧张地双手紧握，表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屏幕的右上角，直到耳边传来周泽楷的轻吁声，屏幕上浮现出大大的“WINNER”字样时，她才回过神来，有些怔怔地问道：“赢、赢了？” 　　“嗯。”周泽楷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有些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拿着手机的双手放松地搁在大腿上，低着头垂着眼慢吞吞地翻看着比赛结果的详情信息。 　　这场完全是险胜，他比决辰也就领先两千多分，大约就是几个perfect的差距。这还是周泽楷第一次玩这游戏玩的这么认真这么累，以前和排名更前的人pk时也没有过这种被紧紧追着、稍一不注意就会被超过的感觉。 　　实力这么强……大概是学钢琴的吧？周泽楷暗暗想着，轻触退出回到了pk房间界面。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观战席的评论区已经被刷爆。显然，虽然在线人数不怎么多，但人们还是被爱吃布丁和决辰的名声吸引了过来，更有甚者还为二人谁更强些掐了起来。 　　噩梦竞技场要求每打一场就换个对手，周泽楷也没着急离开房间，浏览了会儿世界才看见房间界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房间］决辰：挺厉害的啊你，加个好友，下次pk肯定赢你。 　　［房间］决辰：给你发申请了，通过下，别在那儿一个人玩寂寞了。 　　…… 　　周泽楷只觉得自己可能在和一个非主流杀马特少年对话。 　　［房间］爱吃布丁退出了房间。 　　［房间］决辰：……我日！丫给我回来！ 　　［房间］决辰：靠！连私聊都拒收！ 　　［房间］决辰退出了房间。 　　…… 　　［世界］决辰：爱吃布丁你特么玩寂寞玩上瘾了！！！！快通过老子的申请！！！！ 　　【03】 　　刚才那局pk打得太耗精神，周泽楷犯了懒便直接退出了游戏，把手机扔给表妹让她玩去了。他软绵绵地窝在椅子里，无聊地歪头看着表妹边翻着自己的手机相册，边啧啧啧地评论着，神色淡淡，显得温柔无害。 　　表妹盯着手机“呵呵呵”地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也就没再找周泽楷说话。时间一长，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周泽楷差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Meow——” 　　一声不属于mono的猫叫声不大不小地突然响起，如锋利的匕首般刷地划破了安静慵懒的气氛。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周泽楷最先反应过来，这是他设置的qq提示音，有人专门@他时才会发出提醒。 　　“qq提示音。”周泽楷对表妹解释道。 　　“噢噢，我还以为mono找了只公猫回来。”神经大条的表妹随口答道。 　　周泽楷凉凉地瞧了重新低下头玩手机的表妹一眼，没吭声，然后点开了qq。 　　是江波涛在那个聚会群里@他了。 　　［江波涛］：@周泽楷队长我们定在初三那天晚上去静安寺的翠园聚会，你时间可以不？ 　　周泽楷回了个嗯。 　　表妹一家初二那天一早就离开了。 　　周泽楷送他们到楼下，临走的时候表妹欢快地冲周泽楷挥着手，“表哥我会继续看你们的每场比赛的！你们那么棒，肯定没问题的！对啦——你休息的时候也记得来找我玩呀！最近每年见到你的次数都超少的诶！” 　　周泽楷点点头，眯着眼睛安静地笑，淡淡桃红色的唇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冬日的阳光穿透刺骨的冷空气，直直打在他清瘦的身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表妹走远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灿烂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金色怪物，和矗立着的沉默而寂静的年轻男人。 　　初三那天傍晚周泽楷开车来到了聚会的地点，进包间时人到的已经差不多，除了刘小别被堵在了路上，剩下的人全到了。毕竟都是有一定知名程度的人，众人都打扮的十分低调，一副寻常路人的模样。 　　见周泽楷进屋，活波的前辈们高声招呼着他，拍着江波涛身边的一个空位让他坐。周泽楷微笑着点头，脱下身上藏青色的厚厚毛呢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向空位走去。 　　坐下来才注意到另一边坐着的是孙翔。 　　感觉到一旁有人落座，正在和旁边人交谈的孙翔扭头回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周泽楷看过来的视线。孙翔嘴角上挑，露出一个不善的笑容，眼带挑衅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啊。” 　　周泽楷没太意外他这不友好的姿态，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同另一边的江波涛点了点头。 　　“虽然一直在S市，却感觉好久没来静安寺这边了呢。”江波涛感慨道，“一放假也是要么飞到别的城市玩要么就直接出国，最熟悉的城市反而变得不那么熟悉了。” 　　周泽楷安静地瞧着他。 　　江波涛和他做了挺长一段时间的队友，还是他与其他队员沟通的桥梁，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与周泽楷相处的模式。见周泽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江波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继续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也不知道其他人假期都是怎么过的呢，每次大家都是一眨眼就跑没影了……唔……记得有次我在H市旅游的时候还碰见张佳乐了呢……嗯，队长，咱们什么时候也组织大家一起出去旅游吧？一定很有意思。” 　　周泽楷微微睁大了眼睛，身体向前倾了些，点点头。每次放假他或是自己窝在家里或是随便选个城市漫无目的地瞎逛，还真没有和轮回的大家一起旅行过。轮回里面活宝挺多，一起的话一定十分热闹。 　　周泽楷突然有些期待起夏休的到来。 　　江波涛大约是看出了周泽楷的小期待，温和地笑笑，视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又落回周泽楷身上，不经意地说道：“我之前倒没听说刘皓和孙翔有来往，不过现在看来两个人似乎私交不错啊。” 　　桌子是八人桌，有周泽楷坐在中间，江波涛看不太清孙翔那里的情况，因此之前也就没有注意到孙翔对周泽楷的不善。不过他的位置几乎正对着刘皓的座位，便根据刘皓满脸的笑容和一张一合的嘴做出了如此推断。 　　无论是刘皓还是孙翔，周泽楷了解都很少且并不感兴趣，于是没什么反应地望着江波涛。 　　江波涛也只是随口评论一下，没打算深入下去，很快就拉着周泽楷谈论起了别的话题。 　　刘小别终于在饭菜上桌的时候匆匆而至。 　　“哎呀抱歉抱歉，没想到今天路上遇见车祸了，堵了好久。”他边说着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才进来的时候差点被人认出来吓死我了，还好我闪的快！” 　　“哈哈哈，你就庆幸这里不是B市、粉丝对你没那么熟悉吧！”前辈A调侃道，又扭头看向周泽楷，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话说——我们小周在S市这么有名，人还长得帅，是不是经常被粉丝认出来啊？” 　　在座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周泽楷身上。 　　周泽楷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不大的轻哼声，声音被淹没在缓缓流淌着的背景音乐里，听的不真切。他没理会，顶着众人的视线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没。” 　　江波涛连忙解释：“队长平时很少出门的，如果外出的话大多数情况也都是开车，所以几乎没被粉丝认出来过……” 　　男人爱车，一提起车，在座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火热朝天。这个说某某某车性能很好，那个说自己看上了某某某车，就连年纪最小的孙翔也兴致勃勃地插了许多句话。 　　周泽楷默默地听着，手中的筷子也不停歇，一直匀速地往嘴里塞着各种美味。 　　众人聊得爽快，周泽楷也吃得爽快。翠园的广式小吃很出名，每道量很少，大家也都不是第一次来，因此点餐时就直接点了许多种类的小吃，在桌子上铺了一大片，其中就有老娘菠萝包。这个菠萝包是翠园的招牌点心，卖相好味道正，馅料是真正的菠萝，个头还很大，一份足够四五个人分吃。 　　周泽楷一直都很喜欢翠园的这道甜品，此时见到便毫不犹豫地切了一人份的量，用叉子插着吃了。温热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带着新鲜水果的味道。 　　好吃—— 　　周泽楷愉悦地悄悄勾起嘴角，回味着这美好的味道。 　　他又盯了一会儿桌上剩余的菠萝包，左右瞧了瞧，见大家都在忙着聊天，便忍不住又叉了一块啊呜一口咬下。 　　要是轮回食堂也有这个卖就好了……周泽楷鼓着脸边嚼着菠萝包边在心里默默地想，手中的叉子毫不停顿地戳向剩下一半的菠萝包—— 　　另一只银色叉子抢在他前面，稳稳地戳进了菠萝包，伴随着一道清越冷冽的声音： 　　“喂，你这家伙。” 　　周泽楷对着被抢走的菠萝包眨了眨眼睛，然后顺着菠萝包上面的叉子扭头望去，只见叉子的主人正像头被抢食的小兽一样瞪着自己。 　　“……你吃。”周泽楷神色淡淡地收回叉子，终于开口对孙翔说了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着，这，个，意，思！”孙翔浑身的毛都炸了，压着火气一字一句地对周泽楷咬牙切齿道。 　　周泽楷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又怎么知道孙翔到底什么意思。 　　孙翔被周泽楷的眼神弄得更窝火，烦躁地直接将叉子上的菠萝包粗暴地拍到周泽楷的盘子里，然后收回手，开口质问：“你怎么还没通过我qq好友申请？” 　　周泽楷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事儿，回想了一下孙翔之前对他的所作所为，顿觉有些不快。挑事的是孙翔，主动加好友的也是孙翔，他拒绝后现在还要来面对他莫名的质问。周泽楷是没什么脾气，但这不代表着他会逆来顺受、对所有事都毫不介意。此刻，他就被孙翔的无理取闹纠缠得头疼，神情渐冷—— 　　“拒了。” 　　说完，就扭回头，不再理会被驳了面子气得发抖的孙翔。 　　周泽楷虽然觉得自己未免有点小题大做的嫌疑，但更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纵容孙翔继续纠缠的义务。与其让孙翔对他的莫名敌意继续发酵，不如趁早撇清关系、拉开距离。虽然……本来就没有过任何关系，距离也未曾近过。 　　幸好其余众人聊得正欢，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个破坏气氛的小小插曲。 　　聚会圆满结束，分别前前辈拉着众人照了张合影po上了qq空间。 　　前辈A发表了一条动态： 　　S市人民发来春节贺电=v=［得意］@前辈B@前辈C@周泽楷@江波涛@刘小别@刘皓@孙翔 　　［图片.jpg］ 　　瞬间就有一堆手快的职业选手们在底下评论。有嫉妒说我们也要聚的，有惊讶说那谁你老家在S市我怎么不知道的，也有调侃说周泽楷居然会参加这种活动的。 　　周泽楷边低头刷着评论，边跟随众人走出翠园后门，迈入了泛着刺骨寒意的街道。十点钟的街道仍旧人来人往，人们裹着厚厚的大衣嘻嘻哈哈地聊着不同的话题从他们面前走过，呵出一团一团暖暖的白气。周泽楷刷完了评论，抓着手机盯着合影又看了一会儿，最终移动有些僵硬的拇指长按图片选择了保存至相册。 　　足够了解周泽楷的人都知道他有保存活动照片的习惯。他沉默是沉默，但不代表着他拒绝和身边的人交流，不代表着他不在意身边的伙伴，更不代表着他聚会时的沉默就是不愉快。就说轮回，不论周泽楷再怎么沉默，每次集体活动大家也都惦记着他，平时未必交流有多少，但都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这个朋友。 　　众人道过别后就朝不同的方向离去。江波涛和周泽楷把车停在了同一方向，江波涛走了几步，发现周泽楷没跟上来，便回身招呼他： 　　“队长，走了。” 　　周泽楷抬头，握在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就看见众人朝着不同方向逐渐消失的背影，和不远处对着他微笑等他过来的江波涛。 　　心里说不上来的一暖，周泽楷收起手机、双手揣进外套的兜里，迈开腿向江波涛大步走去，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 　　“嗯。” 　　【04】 　　春节假期就这么嗖地一下过去，选手们各回各队，收拾好心情，开始争夺季后赛的名额。常规赛后半赛季各大战队都在为闯入季后赛而奋力拼搏，周泽楷作为轮回队长，身上的担子自然更重。他休息时间本就不怎么多，现在直接变成全天都泡在训练室里。这么一来，他就基本没什么机会再登陆星乐奇迹了。之前掉下来的排名还没有完全打回去，现在就又要再次下滑了。不是没有一丝小遗憾，但这个遗憾同输了职业比赛的失落比起就太不起眼了。 　　虽说由于周泽楷寡言这个毛病，轮回的战术思路全部是由副队江波涛讲解并布置下去的，但前期设计时他还是出了许多力，没少和江波涛交流彼此的思路。不过这个交流方式嘛……不太寻常就是了。 　　——周泽楷（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某处）：“这里。” 　　——江波涛（恍然大悟）：“噢，队长你是说这个墙壁拐角可以作为埋伏的地方吗？” 　　——周泽楷（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里。” 　　——江波涛（疑惑）：“这里？地形是不是太开阔了？” 　　——周泽楷（摇摇头）：“有换人区，还有沙尘。” 　　——江波涛（灵光一闪）：“这里离换人区进，地上又全是沙子，要是我们将对方的重火力吸引过来，打得沙子全部都在空中扬起，对方就会看不见我们换了人？——队长，这个很可行啊！” 　　——周泽楷（愉快地点头） 　　轮回毕竟这一两年才逐渐显露出强势的一面，和真正的豪门战队比起来还有不小的差距。就说俱乐部公会的物资储备、技术人员的能力、银装的设计，无论哪一样都需要多年的积累；轮回作为刚崛起不久的战队，这方面的缺陷一时半会还无法完全弥补。不过大家都很看好轮回的发展，周泽楷也相信只要后面比赛正常发挥，轮回肯定能进入季后赛。 　　很多圈外人常常觉得职业选手一天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夸张又可怕，总是疑惑这些人怎么能够坚持下来，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圈里所有人都乐在其中。日复一日的训练枯燥无聊又如何？这只会让他们在其中发现自己的问题、提升自己。连续多个小时毫不歇息又如何？每多一分钟的练习，他们就有可能在赛场上有更好的发挥。更何况这又是他们一生挚爱的游戏，一起奋斗的又是他们亲密无间的队友，这些时光珍惜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厌烦？ 　　周泽楷自然也很享受这些和队友一起疯狂训练的日子，只不过今年的这份享受遭到了一点小小的破坏—— 　　有个人经常隔三差五地给他发qq好友申请。 　　周泽楷觉得自己真的是完全看不懂孙翔。自己之前和孙翔话都没有说过，他就对自己抱有明显且莫名的敌意，现在又反反复复发送好友申请。要说孙翔找他有正经事也就罢了，但现在对方明显没事找事，周泽楷不知道他究竟是抱着个什么心态。 　　周泽楷一开始还会点击拒绝，但没过几天孙翔就会再次发来新的申请。后来周泽楷不胜其烦，觉得孙翔实在是不可理喻，就直接把他拉黑了。 　　拉黑过后周泽楷神清气爽，整个人的生活又重新被荣耀全部占据，那周的比赛还直接在擂台赛上完成了一挑三。 　　常规赛里每个战队都会相遇两次，上半赛季一次，下半赛季一次。轮回先前已和越云相遇一次，如今下半赛季只剩最后几轮，接近尾声，两队的再次相遇也不远了。 　　此时轮回的积分稳定在积分榜第四，基本稳进季后赛，因此众人便开始为季后赛做起相应准备。周泽楷变得更忙，除了为周末进行备战的时候，剩下的时间没有分给战队以外的人一丝一毫。 　　日历刷刷刷地翻过，周泽楷照常训练照常生活，到了与越云比赛的那个周末便领着队伍飞去了越云主场。 　　今晚的对手是越云，不论接下来面对的敌人如何强大，在今晚，值得他们注意并全力以赴的也只有越云。直到这时，周泽楷才依稀记起自己与孙翔之前发生的不愉快，不过他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思考起其他事情了。毕竟他只是有点不太喜欢这个人而已，对孙翔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不过孙翔的确是越云中值得注意的存在。这赛季快要结束，孙翔作为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表现得极为出色，不仅技术放眼整个荣耀圈都可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更难得的是他没有遇到新秀墙——这是继微草的王杰希之后又一个没有遇到新秀墙的选手。 　　周泽楷不否认孙翔的优秀，但是战队整体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一个人的力量再突出也还是有限，尤其是在团队赛这种综合了多方能力的比拼中。 　　只是—— 　　周泽楷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被如此狠地针对了。 　　成为轮回队长、团队核心以来，周泽楷不是没有在团队赛中被针对过的经历，他们战术体系中的反box－1战术也是因此而生。只不过对手再怎么针对他，这一切也是在不自损的前提下。 　　而越云……周泽楷飞速转动视角，看着四周不顾自身血量也要给予一枪穿云伤害的敌人，忍不住微微皱了眉。 　　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强杀吗？不，也不完全是，关键赛点时优势方确实有时会选择以血换血的强杀，可现在越云既没抢到赛点又没有奠定优势，却偏偏非要缠住他不放。若说那些顾及自身的针对是战术，那么场上现在这种状况只看得到其中的恶意——针对周泽楷一人的恶意。 　　那种不计后果也要杀死他的恶意。 　　身处漩涡中心的周泽楷自然看懂了这一切，更何况孙翔那凶猛的死咬不放之势和密密麻麻的攻击更是将这一切表现得不能够更明显。 　　这似乎是一场孙翔公报私仇的泄愤，只是不知道他用什么理由说服了队友配合他行动。周泽楷内心微恼，只觉得孙翔简直把荣耀当儿戏，顿时提了手速，飞快而灵活地舞着手指，尽力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神枪手被近身就是大忌，就算他的枪体术出神入化，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攻——尤其是孙翔狂战士的贴身攻击——也毫无优势可言。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靠自己过硬的技术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剩下的，他相信他的队友知道该如何做。 　　虽然看不惯孙翔的做法，周泽楷并没有把情绪带入比赛。面对孙翔的步步紧逼、处处强攻，他没有选择强势回击，而是且战且退，努力拉开距离与被隔开的队友会合。他头脑十分冷静，根本没打算表演那种以一敌五和孙翔对拼的英雄场面。荣耀是五个人游戏，一个人在那里逞英雄，哪怕再华丽也是可笑而愚蠢的。 　　周泽楷干净修长的左手轻盈地哒哒哒敲击着键盘，右手搭在鼠标上，急速移动着鼠标，不时稳稳地按下左键。他双眼紧紧盯着屏幕，轻轻抿着嘴，屏幕散发出的光照亮这不算明亮的比赛隔间，映出一双干净澄澈的眉眼。 　　周泽楷飞速瞥了眼血量，一枪穿云快要红血，不过对面五人这段时间内自身损耗也极大。正好他此时站位与团队已构成一定联系，便飞快地在团队频道里敲了个“反”字，然后停下后撤的脚步，直接回身，大爆手速开了乱射。 　　轮回其他人在收到“反”字的时候已经知晓周泽楷的打算，在他开启乱射的瞬间便随着他一起来了一波爆发。 　　…… 　　没过多久，一枪穿云第一个倒下。但随后，越云五个人也逐个倒在离一枪穿云不远的地方。 　　轮回9 - 1客场战胜越云。 　　赛后败方先接受新闻采访，然后再是胜者组。一场比赛有没有闪光点往往需要取决于选手双方；这场团队赛越云采用的战术不能够再拙劣，轮回也只是进行了合理应对，整场比赛可以说是毫无亮点，因此周泽楷便让队员们先行离开，自己和江波涛两个人作为轮回代表接受采访。 　　果不其然，采访一开始就有记者问道轮回如何评价今天越云在团队赛中所使用的战术。这种场合下的周泽楷向来沉默，江波涛直接替周泽楷回答道：“针对周队的思路是好的，但是时机选择上可能欠缺一些。” 　　记者又问：“如何评价轮回今天的发挥呢？” 　　江波涛答：“根据现场做出了合理应对。” 　　然后双方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可问的。最后记者问了几个有关季后赛的问题然后就结束了这场采访。 　　采访结束后，周泽楷安静地和江波涛一起走进选手通道，此时前后都没人，江波涛踌躇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队长，你是和孙翔私下有什么过节吗？” 　　周泽楷没太意外江波涛的问题。毕竟江波涛阅读比赛的能力很强，别人真的信以为真那是战术，但江波涛却看的明白。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温和无害，看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没有吗……也是，毕竟春节见面时还好好的呢，况且队长你也不是会挑事的人。”江波涛摸着下巴思索着，脚步慢了下来，微微落到了周泽楷身后，“那他为什么要这么针对你呢？” 　　突然走在前面的周泽楷脚步一个停顿，江波涛没反应过来，直接撞上了眼前人的后背。 　　“诶怎么——”江波涛后退一步，揉了揉撞得有些酸疼的鼻子，边抬头，边不明所以地问道。 　　问话声在看到通道尽头的一道人影时戛然而止。半晌，江波涛有些疑惑地试探着问道：“孙翔？” 　　周泽楷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地望着前方正一步步缓缓向他走来的熟悉身影。孙翔会在这里堵住他，老实说他竟不太意外。 　　通道连着外面，一阵风吹过，带来重庆冬天特有的湿冷，周泽楷队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衣，被这么一吹，忍不住轻轻绷起了后背。 　　“哟，江副队，好久不见了。”孙翔冲江波涛打招呼道，声音清冽，在这空旷的通道里泛起些许回音。大约是在这里等了周泽楷有一会儿，他外面披了件毛绒绒的牛仔外套，里面白色衬衫的领角微微翘起，不安分地露在了外面。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周泽楷面前，站定，一双浅褐色的星眸有些危险地眯起，咄咄逼人地盯着周泽楷，像是要将他看穿，嘴角斜斜一挑，目光依旧停留在周泽楷脸上，开口对江波涛说道：“江副队，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周队说——可以吧？” 　　语气听着危险且阴阳怪气。 　　江波涛此时再看不出孙翔对周泽楷的明显敌意那就不用混了。他望了周泽楷一眼，周泽楷此时背对着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江波涛想了想，收回视线看向孙翔，点点头，面色如常地开口道：“我先走一步，外面等周队。” 　　直到江波涛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孙翔仍旧压迫般地盯着周泽楷，他和周泽楷之间距离有些过近，呼吸间喷出的热气轻轻飘向对方。周泽楷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淡淡地回望着孙翔，没有丝毫躲避。 　　还是孙翔先打破了凝结的寂静—— 　　“黑名单？” 　　周泽楷有些困惑地轻蹙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模糊地记起自己似乎是把孙翔的qq拉黑了。现在这个当下提起这件事，再结合今晚越云战队的所作所为，一切不言而喻。 　　周泽楷冷下脸——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的随手拉黑，孙翔将整个越云都搭了进去。这个人……周泽楷完全不想再搭理孙翔，直接侧身绕过他，就要走开。 　　“喂——周泽楷！你什么意思？”孙翔没料到周泽楷会是这样一个反应，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左手一把拽住了周泽楷的手腕，止住了他大步离去的身形。 　　周泽楷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拉力，眉头皱起，不耐地转过身，对上孙翔喷火的双眼。他使劲扯了扯手腕，想要挣脱，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变得更大，没成功。 　　周泽楷干脆不挣扎了，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放手。” 　　“不放。”孙翔咬牙，瞪他，“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这一瞬间周泽楷竟觉得十分好笑。这孙翔是真傻还是假傻，为什么拉黑这种明显的问题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他顿了顿，难得说了一句长一点的话： 　　“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加我好友呢？” 　　孙翔一怔，双眼不由自主地偏向一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些暴躁地回应道：“谁……谁一定非要加你好友了！你也太自恋了吧！” 　　周泽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作声。 　　可这沉默在孙翔眼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偷吃糖果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小孩，在大人的凝视下无处遁形。他被周泽楷这眼神看得窝火，感觉跟自己莫名低了对方一头似的。孙翔只觉得心中火气更盛，刚要开口就见周泽楷又张了嘴说： 　　“没想过吗？” 　　孙翔眼神闪烁，他确实没有想过。一开始只是忍不住想多关注这个看着令他不爽的人，后来被驳了面子后就纯粹是憋着口气在行事，对他而言这一切好似一场拉力赛，双方暗中较劲，接受了好友申请就是他赢。现在局势往周泽楷那边一面倒，他不服输，就头脑发热地冲过来质问。 　　周泽楷觉得自己手腕上传来的拉力变弱，轻轻一扯就挣脱了。他屈起手肘，将手腕伸到眼前扭动着活动了一下，然后□□外套的兜里去。孙翔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着双唇狠狠瞪着他。周泽楷猜测自己可能一针见血踩到他痛处了，又瞧了孙翔一会儿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 　　【05】 　　轮回的一路高歌猛进终是止步于四强。季后赛先是没什么波折地赢了虚空，却败于微草手中，无缘总决赛。 　　夏天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到来了，在他们热血正旺的时候。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但轮回的大家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于是收拾好行装，来年再战。 　　周泽楷还记得春节聚会时江波涛提起的全队出游，便将这事跟江波涛提了，江波涛联系安排了一圈之后，全队人马便背起行李直奔HK。 　　从江波涛作出决定到订机票安排酒店也只不过短短一天，轮回众人搬进酒店的时候联赛总决赛才刚要开始。 　　荣耀作为风靡全球的游戏在HK自然也十分流行，不过并没有参加大陆的职业联赛，因此本地人对来自大陆的战队了解甚少——这也是江波涛选择HK作为目的地的原因之一，毕竟在这里就算他们在马路上招摇过市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虽然已经无缘总决赛，但大家对总决赛的关注没有丝毫减弱，把行李往酒店房间一扔就急匆匆地冲到楼下的网吧收看总决赛的直播。 　　网吧窗户紧闭，夜晚的HK看不见星空，只有周围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在磨砂玻璃上，晕出一块一块的模糊色块。六月末旬的HK极度湿热，一脚刚踏出门，湿而稠的热气就糊到身上，闷的人喘不过来气。屋内却又是个极端，冷气开得凶猛，像是个大型冰箱。周泽楷跟在活蹦乱跳的队友后面，刚踏进网吧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呜哇——好冷啊队长！”跑的最快的杜明先一步感受到了这不友好的温度，哀叫一声，见吕泊远紧跟身后，就朝他一扑，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叨，“来来来泊远啊，咱们一起取暖。” 　　“滚滚滚，你——”吕泊远还没说完，身后的重量就再次大幅增加，然后就听见吴启不怀好意的声音传来：“再来我一个！人多点暖和啊嘿嘿……” 　　“啊啊啊啊啊搞毛线！！！——你们给我死去吧——”吕泊远跳脚。 　　三个逗比打成一团进了网吧，周泽楷和江波涛还有方明华跟三个家长似的在后面跟着，这幅场景几乎就是每次轮回团队活动的日常。不过说到底真正操心这三个熊孩子的只有江波涛和方明华二人，周泽楷好像从没有担心过他们的意识，更不会开尊口去叮嘱他们什么。 　　酒店网吧的客人一般都不会多，此时也一样，一眼望去空旷的房间里只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人。 　　杜明他们跑得快，一眨眼就跑到了房间里面一点的地方找座位。还没完全走过去，周泽楷就听见杜明好大一声“咦——”。 　　江波涛也听见了，问：“怎么了小明？” 　　杜明他们三人似乎是站在了某个网吧客人面前，因为背对的缘故周泽楷一行看不见那个客人的样貌。 　　听见江波涛问话，杜明侧过身看向他，一脸意外的神情：“碰见孙翔了……”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杜明跟前，就顺着杜明侧身露出来的空间看到了一张同样写满意外的俊脸。 　　江波涛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周泽楷。季后赛前在选手通道里的相遇还历历在目，虽然他先行离开，之后也没再过问，但当时二人之间的气氛如何他还是心里有数。没想到出来旅行都能撞见，这可真是尴尬的巧合…… 　　周泽楷脸上倒没什么多余表情，也只在内心惊讶了一瞬就恢复平静。旅游胜地也就那么几个，推荐酒店也就那么几家，今晚又有总决赛，如今撞见了并不奇怪。［内心os：楷楷这是有多粗的神经啊，这难道还不够巧合吗2333］ 　　之前的日子因为备战季后赛过得匆忙又潦草，现在看见孙翔才猛地想起来距上次不欢而散后已过去一个月。一个月没见，少年的变化挺大。可能是盛夏来临的缘故，少年剪了一个寸头，露出先前被刘海遮挡的额头，显得更加英气逼人，长眉斜飞入鬓，眼睛大而修长，眼尾微挑，眼底闪着细碎的星芒，如晨星般夺人眼球。看见周泽楷，少年本只是讶异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翻滚，却是第一次没有直接展露咄咄逼人的敌意。 　　周泽楷想也许是上次把他怼怂了。 　　这边谁也没开口，毫不知情的杜明直接弯腰长臂一勾，一把勒住孙翔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笑嘻嘻地开了口：“哎呀少年真是巧啊，也来看总决赛？——那就一起吧！” 　　周泽楷和孙翔之间的矛盾只有江波涛知道，杜明一无所知，又是个自来熟的人，便直接拉着其他两个熊孩子在孙翔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勾肩搭背地凑到他屏幕前看着电脑上的直播现场画面。 　　孙翔吓了一跳，一开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他跟杜明几个无冤无仇的，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没再介意周泽楷的存在，几句话的功夫就和三个熊孩子混熟了。 　　这倒是周泽楷第一次见孙翔这样友好的一面。之前几次与他相见，孙翔永远是一副充满着攻击性的姿态，这样跟别人哥俩好的孙翔他还真没没见过，看得十分陌生。周泽楷忍不住多瞧了孙翔一眼，然后随着江波涛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找了台机器坐下。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过去，第七赛季的冠军落入微草手中。众人沉浸在刚才比赛的精彩对决中，进电梯时还互相讨论着团队赛里的抢眼发挥。轮回众人的房间都在一层，吕泊远伸手按下层数时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未必和他们住一起的人，便扭头问孙翔：“你住几层啊孙翔？” 　　孙翔正和吴启说话，听见后头也没回地答：“七层。” 　　“七层啊——诶？”吕泊远应着，正准备回身去按，一过脑子突然觉得不对，“和我们一层啊！怎么这么巧？你也今天到的？” 　　这下孙翔也愣了，挑眉道：“那是够巧的，我一周前就住进来了。” 　　“啧啧啧小伙子，和我这么有缘啊。”杜明笑嘻嘻地调侃道，“房间号多少，是不是住在哥隔壁啊？” 　　“少自恋了谁乐意住你隔壁呀！”孙翔白了杜明一眼，“714。” 　　“714……714——诶，还真不是我隔壁啊！”杜明边念叨，边抽出自己的房卡看上面的房间号，上面写着720。 　　“切，真天真。”孙翔嘲讽道。 　　“你等着！”杜明瞪了孙翔一眼，回过身在不大的电梯里嚷嚷起来，“队长副队大远华哥啊——你们房间号都多少啊？” 　　之前几人说话时没有控制音量，其他人听得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此时听见杜明问，就报了房间号。 　　“718。”吕泊远和方明华。 　　“我和队长是……呃，716.”吕泊远看清房间号的时候愣了一下，一抬头就对上周泽楷微微睁大的眼睛。 　　“哈，你真走运，队长他们离你最近啊！”杜明没留意身前少年神色的突然僵硬，大掌一挥，重重地拍上了孙翔的后背。 　　孙翔疼得呲牙咧嘴，恰好电梯到站，“叮”地一声开了门，他像是要摆脱电梯里某个可怕怪物的纠缠似的，飞快地扯着杜明跳了出去，两个人闹成一团跑向房间方向。 　　出了电梯，周泽楷才发现这酒店将单数房间号和双数房间号分成两边，也就是说他的房间不仅是离孙翔近，而是根本就在他隔壁。周泽楷觉得有些头疼，虽然不知为何今天孙翔一反常态没来挑事，但他们在这里停留时间有小半个月，备不住哪天这小孩又气焰嚣张地过来搞事。 　　刷卡进房间的时候孙翔大约是已经进屋了，周泽楷隐约意识到他刚才遛那么快是在故意躲着自己，心想现在小孩的举动真难看懂。 　　关了门，周围没有其他人，江波涛终于得以开口：“队长……在这里遇见孙翔，不会给你造成什么不便吧？” 　　周泽楷扑倒柔软的床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才双手抱着枕头滚了小半圈变成侧躺的姿势，露出半截脸，闷闷地道：“不知道。” 　　江波涛在他床边坐下，见他苦恼，也有点担忧，但还是安慰道：“只是住隔壁而已，也不知道他的安排，之后未必见得到呢。” 　　周泽楷乌黑的眼珠瞧着他，安静地点点头。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江波涛没过多纠缠，伸手拍了拍周泽楷便起身开始收拾行李，说道：“好了，你先洗澡去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游乐园呢。” 　　“嗯……”周泽楷应了一声，不太情愿地从床上爬起，取出洗浴用品进了浴室。 　　周泽楷洗澡的时候喜欢放空头脑，任各种千奇百怪的思绪在其中变换起舞。 　　抹上洗发乳，将略长的头发轻轻揉搓出泡沫，然后站到花洒下，任由密集细软的小水柱亲吻上头顶，抚摸过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唇瓣，滑过略显苍白的胸膛和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沿着大腿蜿蜒而下，最终汇入那个小小的银色出水口。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的思绪飘到了哪里，等他回过神时耳朵里飘进了模糊的歌声。 　　他愣了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大约是酒店的隔音效果不太好，隔壁客人唱歌的声音传到了这里。酒店房间的格局一般都是对称的，周泽楷回忆自己房间的构造，确认这个歌声属于隔壁正在洗澡的孙翔。 　　这又是周泽楷没有见过的一面，他有些好奇，集中了精神透过哗哗的水声辨别这微弱的歌声。 　　哼唱的是陈奕迅的《□□》，周泽楷不合时宜地心想这还挺贴切。这首歌副歌部分挺高，孙翔反反复复地哼着那一段，声音带一丝沙哑，没了平时少年特有的清亮。 　　「一直不觉捆绑我的未可扣紧承诺 　　满头青丝 想到白了仍懒得脱落 　　被你牵动思觉最后谁愿缠绕到天国 　　然后撕裂躯壳欲断难断在不甘心去割舍 　　难道爱本身可爱在于束缚 　　无奈你我牵过手 没绳索 　　……」 　　周泽楷站在花洒底下静静地听了好久。 　　最后直到哼唱声散去，接着传来微小的门开合的声音，周泽楷才又动了起来。头发上的泡沫早已被水流冲洗的干净，微长的刘海一缕一缕地湿漉漉搭在眼前，他抬手将刘海别到一边，心不在焉地接着洗起身上。 　　屋外，江波涛坐在写字台前把玩着手机，又一次忍不住瞥了浴室一眼，心里嘀咕道今晚队长洗澡的时间格外长啊。 　　【06】 　　第二天周泽楷早早起床，和江波涛刚走近楼下餐厅准备吃早餐时就看见了坐在一起的杜明、吴启、吕泊远、方明华和孙翔。 　　“哟，队长副队！”吴启正好看见两人，连忙冲他们挥手，“这里！” 　　孙翔正埋头吃东西，闻言抬头瞧了周泽楷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周泽楷有些意外孙翔连早餐时间都和他们撞上，但没打算开口问，取了早点后在方明华身边坐下，沉默地吃起早餐。 　　“那个……队长啊。”杜明坐在孙翔旁边，见周泽楷和江波涛都落座，犹豫下开口道，“咱们今天不是要去游乐园吗，正好孙翔也没事，我就想能不能带上他一起啊？” 　　周泽楷能说什么？——他显然不是会拒绝的人，哪怕孙翔的存在让他有些困扰。 　　于是他点了点头。 　　“耶！！”杜明藏不住事，刚才还略显紧张的面容现在洋溢着激动，他用手肘捅了捅孙翔，“我就说我们队长一定会答应吧！今天你就跟着哥混吧！” 　　孙翔之前一直假装低头喝粥，不时偷偷瞅几眼周泽楷。他和杜明几个性格比较投缘，本来因为周泽楷的缘故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可是实在拗不过杜明，最后还是答应了。结果这事杜明做不了主，还要问过周泽楷，这就令他又尴尬又觉得低了周泽楷一头，有点不爽。恰好此时杜明又来搞事，他直接就顺着这股不爽的情绪和杜明打闹起来。然后另外两个熊孩子也没能幸免，很快卷入这场纷争。 　　周泽楷坐一旁安静地吃，吃完奶黄包吃马蹄糕，吃完马蹄糕吃千层糕，吃完千层糕又吃蛋黄莲蓉包。他一边吃，一边望着闹成一团的熊孩子们发呆，思绪不知不觉间飘回昨晚浴室里听见的歌声。 　　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别人面前的孙翔虽然也是一脸嚣张跋扈样，却带着友好的意味；可到他这里怎么就只剩下满满的恶意了？ 　　他忍不住使劲戳了戳面前碗里的布丁，然后泄愤般地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着。浓郁的芒果味在口中化开，萦绕在唇齿间。感受着这香甜的味道，周泽楷心里平衡了些。 　　吃饱喝足的一行人来到当地代表景点之一的游乐园。都是年轻小伙子，外加又有一群熊孩子，众人的行程便飞快地决定下来——鬼屋，过山车，过山车，过山车，……和跳楼机。当然，这些项目在游乐园里都有自己的名字。 　　没有停顿，众人直接奔赴鬼屋。 　　鬼屋名字叫做荒村医院，以废弃医院为背景，很常见的设定，但许多游客反应十分恐怖并表示不会再来。还没进门，众人就已经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恐怖气息。眼前的两层小楼刷着深灰色的漆，墙体爬满了生长旺盛的藤蔓，仔细望去能看见墙上斑驳的、融进深灰色墙体的暗红色块，再联想起尸体上花开旺盛这种说法，只觉得不寒而粟。 　　排队处在屋内，众人进屋后意外地发现前面只有零星几个人，等了大约十分钟就轮到他们。 　　就算心里发怵也没人会表现出来，总之一行人嬉闹着走进了入口。 　　一进去是医院的候诊室。室内极暗，不大，唯一的光源是挂在墙上的大屏幕，屏幕正花着屏，发出“沙沙”的声响，散出的光参差不齐地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看得有些可怖。众人一头雾水，突然就见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下一秒一个女护士放大的脸就闪现在了大屏幕上。那张脸十分惨白，脸上挂着干涸的血污，用一双漆黑的瞳仁阴沉地盯着他们，好似来自地狱的凝视。 　　江波涛离的最近，吓了一大跳，强行将涌到喉咙的叫声生生咽了下去。他忍不住向身边的周泽楷靠近些许，暗自盘算等会儿一定要全程跟着周泽楷——毕竟他记得队长似乎经常半夜关着灯看恐怖片。 　　那张大得吓人的脸没有盯他们太长时间，很快，面无表情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欢迎各位病人到本医院就诊，下面播送就诊须知。一、每组病人需少于十人，每人会得到一个小手电。二、病人找到医院出口方能结束就诊，路线不唯一，会出现中途分散的可能，请各位病人切记小心掉队。三、就诊途中请不要随意触摸工作人员。四、当超出忍耐极限时，请从设置的各个紧急出口离去，将小手电交给工作人员。下面，请各位到房间出口处的盒子领取小手电，开始愉快的就诊之旅吧。” 　　女护士的脸逐渐隐去，出口处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啧，要走完全程就算了，居然还有不止一种路线！”杜明吐槽道。 　　“重点应该在会出现分散的可能吧……要是有人落单了那就好玩了！”吴启兴奋起来。 　　“难道重点不应该在那个紧急出口上面吗，究竟是多可怕才会中途退出啊。”吕泊远翻了个白眼。 　　“……总之这个鬼屋值得来就好了。走吧。”方明华拿起小手电率先走了出去。 　　熊孩子们跟在可靠的方明华身后鱼贯而出，江波涛和周泽楷殿后。 　　候诊室外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写着就诊室的老旧牌子发着暗淡的光，斜挂在掉漆的门上，通道两侧是玻璃窗，透过窗子可以看见那也是一个过道，墙上有几扇木门，上面写着某某医生办公室，木门旁边还摆着几条长椅，不知是死是活的病人们低着头倚在墙上。 　　几个熊孩子咋咋呼呼地向前走，一面走一面嘲讽对方。 　　“啪——”一声巨响在处于队尾的周泽楷和江波涛耳后极近的地方炸裂开来！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就转身望去。 　　只见原本低头坐在长椅上的一个病人整个人贴上玻璃，压在玻璃上有些变形的脸血迹斑斑，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垂在眼前，在这干枯如杂草的发丝背后，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他沾满血污的右手刚才重重地拍在玻璃上，然后擦着玻璃一点点滑下，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血红痕迹。 　　江波涛浑身一紧，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见身后又接二连三地传来一阵“啪——啪——”砸玻璃的声音。 　　众人赶忙再次转身，就看见趁他们刚才回身查看动静的时候，前方原本坐着的所有病人都压到了窗户下，怨毒地盯着他们，使劲砸着玻璃。 　　那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迫切，像是要破开屏障扑向他们一样！ 　　这怪异又密集的响声令众人头皮发麻，想要逃离。众人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就诊室门口，来不及多想直接推开了大门—— 　　一大团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喷出来，遮掩了众人的视线。 　　为了逃离身后毛骨悚然的砸玻璃声，大家冲得都挺猛，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白雾搞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处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失去视线的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惧令他们全身充满戒备，其他感官更加敏感。 　　他们就在这不安到了极点的时候听见了小小一丝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起初很细很弱，若不是众人此刻警觉心极强，恐怕根本不会察觉。后来哀怨的哭声逐渐加大，越来越响，越来越歇斯底里，直到最后变成了透着深深怨恨的嘶喊。 　　白雾就是在这嘶喊声达到□□的时候散去，众人赶忙用手电微弱的光线四处扫着周围，一幅惨景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似乎是个病房，狭长的房间两侧摆放着一个个躺了尸体的病床。有的已经彻底腐烂，散发出恶臭，有的断手断脚，还有的相对完好些，但约莫也已死去多时。 　　“我靠，”杜明下意识地骂了出来，还有些惊魂未定，“这女的哭声太可怕了。” 　　“连恶臭味都给弄出来了……”吕泊远伸手捏住鼻子，“我有些担心一会儿出来我们会不会都臭了……” 　　“哈哈哈按这尿性，小心哪个尸体突然起来了。”吴启坏笑道，然后不怀好意地使劲推了推两人，“快走啦别怂。” 　　屋子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大家的小手电，大部分空间完全处于黑暗中。女人的哭声又吵，旁边有什么动静也听不见，因此虽然吴启说了快走，大家也只是缓慢地移动着，还时不时被脚下突然出现的残肢吓一大跳。 　　鬼屋这种项目，走最后的反而比打头的要更难挨些，因为总会有种身后有人在触摸你的感觉。和周泽楷一起走在最后的江波涛从一开始时就有些疑神疑鬼，老是担忧身后有人摸他。他知道这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便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尽管他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泽楷突然停下脚步，一直紧挨着他的江波涛吓了一跳，也停下了脚步大声问：“队长怎么了？” 　　前方众人听见，也纷纷转了身打着手电回头看。这一看，有的人神色如常，有的人却是变了脸色。 　　“怎，怎么了？”江波涛见状立刻知道出了问题，后背发麻，目光僵硬地直视着前方问道。 　　周泽楷扯了扯他的衣服，然后转身，波澜不惊地开口：“有人。” 　　“……”江波涛深吸一口气，僵着身子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原本躺在病床上的尸体不知何时爬下来走到了他们身后，正拽着周泽楷的衬衣衣摆怪异地冲他微笑。 　　既然周泽楷身后有一个，那么刚才有人摸自己的感觉…… 　　“哇啊——”江波涛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直接扭回头就向前冲去。这一冲，他身后的尸体也追着跑了起来。前面的众人一惊，也急忙迈开腿跑了起来。 　　被晾在后面的周泽楷一脸无辜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想了想也转过身追向了跑远的队友。 　　有尸体在身后哇哇怪叫地追着，众人这次是跑得不急也不行了。一把拉开房间尽头的大门，没有停顿直接急匆匆地钻了进去。 　　没有白雾，众人一眼就看见一条十分宽敞通道。通道本身没有亮光，但四周全是五光十色的色块，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令人十分眩晕，置身其中无法分辨方向。还没等众人详细观察具体情况，门后不知从哪里就乌泱泱地又涌出一堆尖叫的僵尸，一下子冲散众人，追着众人就跑了起来。 　　各种叫声响起，被一万个僵尸追在身后跑的感觉很惊悚，这种时候没人还顾着寻找别人的存在，全部都各跑各的，只求自己别被身后的僵尸抓到。 　　周泽楷追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僵尸将其他人冲散得七零八落，他一进来便直接陷入了僵尸群，这么一来更是完全失去了与别人的联系。好在僵尸都是工作人员扮演的，只是围在他身边或怨毒或凄惨地尖叫着，驱赶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周围旋转的光芒令他完全丧失方向感与空间感，他只得摸索着走向僵尸群为他提供的唯一出路。没过多久，左手边就出现一道血迹斑驳的门，众僵尸纷纷把他往那里赶去。 　　一个人吗……周泽楷眨眨眼，没怎么犹豫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门内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很暗，回荡着怪异的音乐。周泽楷打着手电一边打量着一边不紧不慢地登上楼梯。 　　这段倒是没有任何惊吓，似乎是在给病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好迎接接下来的心惊肉跳。 　　很快就到了楼梯尽头，面前又是一道门，周泽楷直接拧开。 　　这似乎是间标本室，墙上的灯闪着幽绿的暗光。房间不宽，两列盛放在玻璃缸里的器官标本将房间分隔成三个过道，整个屋子光线极暗，看不见尽头。周泽楷选择了中间那条过道，一边缓缓地走，一边用微弱的手电光四处照着。屋里放着刺耳的鬼叫声，尽管这个房间表面上看不见任何生物的存在，却令人感觉时刻会有人跳出在你身后，用毫无生气的冰冷的双手伸向你的后颈—— 　　“呜哇——”一个很大的惊叫声突然在周泽楷右前方不远处响起，声音莫名听着有点熟悉。 　　嗯？ 　　周泽楷眨眨眼，才意识到似乎前方右侧通道有个人。由于音效和光线的缘故，一个过道里的人很难觉察另两个通道是否有人存在。 　　他回忆了下声音发出的大致方位，是在一个人脑的标本后面。房间盛放标本的玻璃缸都是立在四方形的有一人高的石柱上，从周泽楷站的位置望去，看不见石柱背后发生了什么。 　　周泽楷提升了前进速度，很快就走到了那个石柱旁，他向右望去，却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不在了吗？ 　　他歪头疑惑了一下，然后干脆从两个石柱的间隙穿过，来到了右侧通道。刚调整好身形抬眼向前望去，就听见上方传来“哗——”的一声，紧接着全身就被浇了一个透心凉。 　　周泽楷想他大约知道为什么那声尖叫听得有些惨了——饶是他被吓了一个措不及防。 　　“谁？！——”前方很近的地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听着惊恐，似乎是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谁在——” 　　周泽楷正低头抹去脸上的水渍，听见那后半句话突然戛然而止，不禁抬起头疑惑地向前方望去，然后也当场愣住—— 　　前方不远的地方，浑身湿透的孙翔正保持着手握电筒察看的姿势站着，双唇紧抿，神色莫辨地望着他。 　　【07】 　　周泽楷居然成了先说话的一个。 　　站在原地惊讶一会儿后，他继续抹净脸上残留的水珠，然后几步走到了孙翔面前，神情平静，用最平常不过的声音问道： 　　“一起？” 　　孙翔一个激灵，左脚不自觉地往后微撤半步。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周泽楷面前后退，心中一股无名火倏地窜出。他狠狠皱起眉，瞪着周泽楷，毫不客气地发起反击： 　　“原来是你啊——怎么？怕了？” 　　周泽楷沉默地看着他，内心暗叹。那个收敛气势偃旗息鼓的孙翔果真只是昙花一现，转眼又回到原来咄咄逼人充满攻击性的姿态。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孙翔一开始讨厌他的原因了。 　　孙翔见周泽楷依旧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不由更烦，使劲揉了揉还沾水的头发，然后唰地转回身，烦躁地开口：“算了算了，反正你也没其他地方走，那就一起吧。” 　　周泽楷低低应了声，抬脚跟上，同孙翔并行。 　　虽是夏天，屋内却很凉，再加上刻意营造出的恐怖气氛，直令人感觉透心凉。刚刚又被水浇了一身，此时在无比阴森的环境里这么一走，孙翔只觉得冷飕飕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微微颤抖。 　　他也许情商不高，但智商不低。周泽楷到底有没有害怕他是清楚的，实际上，他甚至比周泽楷更清楚如今二人的处境——周泽楷自己走完全没问题，他才是怕了的那个。 　　他能够过山车跳楼机坐一天，却唯独害怕这种阴森的刺激。刚才逃脱出僵尸群发现自己落单的时候他脸都白了，但内心的好胜让他强撑着继续向下走去。一路上他高度警惕，全身都在戒备，却还是没料到头顶会有机关，令他措不及防。现在终于有人和他同路，虽然是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周泽楷，也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是这种不对等的依赖……还是让他十分窝火啊。 　　标本室后半程倒是风平浪静，没再遇见追着他们跑的工作人员，偶有惊吓也都无伤大雅。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周泽楷肯定不会没话找话，孙翔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整个人像是根弦一样紧紧绷起，无暇像往常二人独处一样开口喷洒毒液。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第一次维持了表面上的和平，周泽楷心想，不过对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就走到标本室出口处，周泽楷侧头瞧了眼孙翔，然后上前一步打开了门。 　　门内是完全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二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举起手中的手电朝门内照去。手电照出的光范围又小还又微弱，照出来的还是一片黑暗。这有点奇怪。二人左右移动手电，还是一片黑暗。这就更奇怪了。于是二人微微向上移动手电，还是黑暗。再向上点，还是。再向上点—— 　　“啊！”看清的瞬间孙翔猛地一声大叫，往后跳了一大步，就连周泽楷也都感到悚然一惊。 　　只见微弱的电筒光照亮的地方，一张涂着厚厚□□的脸正冲他们怪异地微笑！除了这张脸，那个人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袍子里。二人本来所站位置就离门口极近，而这个人又紧贴在门的另一侧，诡异的笑脸几乎是贴在他们面前！ 　　一想到刚才那么长时间，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着一个人，满脸虚假的微笑，安静地任由眼前一无所知的人举着手电四处照着，孙翔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他……”孙翔手握电筒指着眼前的黑衣人，颤声问道，完全没有觉察自己另一只手已然紧紧缠上周泽楷的手腕。 　　感受到手腕传来的疼痛，周泽楷回过神，有些意外地歪头看了孙翔一眼。孙翔可能是真的很害怕，苍白着一张脸，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瞪着前方，湿透的棉质短袖紧贴肌肤，此刻勾勒出后背紧绷的肌肉。 　　没等周泽楷做出什么反应，对面那张脸突然有了变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二位病人好，我是本院院长，在此特来收回二位手中的手电筒，之后方可通行，还请二位配合。” 　　“……我日。”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孙翔简直要给这鬼屋跪了，“这也太狠了吧！” 　　“还请二位配合。”那张脸挂着假笑，继续重复道。 　　一个手电忽然递到了黑衣人面前。孙翔顺着望去，就看见周泽楷宁静的一张脸，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正紧抓着周泽楷手腕的手，赶忙一把甩开，回头将手中的电筒胡乱塞给黑衣人，悻悻道：“不要就不要，有什么可怕的！” 　　周泽楷瞧着孙翔的侧影，心底有些无奈。这个少年太骄傲，哪怕现在怕得要死，也要强撑着露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收回手电的院长没再做出吓人的举动，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屋内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看上去就算没有手电也不妨碍通行。 　　二人首先打量这个房间的情况。房间本身倒是没有任何遮掩处，一眼望去所有情况尽收眼底。这是间医生办公室，不大，尽头有扇门，桌椅靠在墙的一侧，另一侧是占满整面墙的柜子，房间中间摆着一个临时病床，上面躺着一个开膛破肚的女尸，有幽怨的婴儿哭声从女尸身上发出。地上是乱七八糟的一片，有带血迹的手术刀，有各种破碎的针管，有血淋淋的、看不出是什么部位的器官，还有破破烂烂的、浸透血液的玩偶。 　　周泽楷率先踏进了房间，孙翔跟上。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一路上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物体，左右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唯恐突然出现什么机关。 　　经过几次惊吓，二人也有些摸清鬼屋的节奏了。果不其然，经过柜子旁边过道的时候柜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像是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要追上来一样。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两个人只是微惊一下，随即便恢复常态。 　　有惊无险地走到办公室尽头的门前，打开门。看清门内情况的瞬间，孙翔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骂出了声： 　　“卧槽。” 　　周泽楷也轻蹙起眉。 　　这是个很大的房间，大约从进入房间后五步起，密密麻麻的僵尸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菜市场挂着的猪肉一般，一个挨着一个，占满了整个房间。这些僵尸或睁眼或闭眼，或完整或残缺，浑身血污，神情可怖。 　　“我说，不会是要我们拨开这些玩意儿前进吧？？”孙翔嫌恶地皱眉。 　　周泽楷想了想，没说话，抬脚走进了门前约五步宽的长方形区域——屋内目前唯一的安全地带。他总觉得这片区域没有挂着僵尸应该有特别的原因，也许这就是不用从僵尸中穿行的关键？ 　　孙翔见他停在这片空白区域内没有再移动，也明白了周泽楷的想法，几步走进这片区域。 　　在他整个人刚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身后的门“啪”地一声合上了。大脑还未来得及处理惊吓的情绪，就见异变再次陡生—— 　　孙翔身边的地板突然向上掀起，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脏兮兮的胳膊！ 　　紧接着地板向上掀起的更为厉害，一个僵尸扒着地板边缘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双毫无生气的眼死死地盯着孙翔，然后鬼！叫！着！扑！向！了！他！ 　　“卧槽——”孙翔大叫一声，急忙向一边跳去，“这是要干嘛？！” 　　周泽楷站得稍远些，没被殃及，此时反而看得更清楚——在这个钻出来的僵尸身后，又有一只胳膊从地板下伸出！ 　　在这里站的时间越长，出来的僵尸会越多吗……周泽楷迅速扫视了周围一番，没见到有出口的存在，他的心向下沉去，自己刚才以为可以轻松逃离的想法果然太天真了…… 　　僵尸除了开始的一跳，接下来的移动速度都十分迟缓，一下子被孙翔拉开了不小的距离。跳远后的孙翔也发现僵尸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爬出，不由更加惊慌，刚准备回头对周泽楷说些什么，手腕就被向后一拽，然后整个人就被周泽楷拉着跑进了挂着的僵尸群。 　　触感异常真实的僵尸群瞬间吞噬了他们。虽然周泽楷已经在前面拨开了大部分僵尸，但还是有部分僵尸贴着孙翔与他擦肩而过。有僵尸阻挡，他们前进的速度自然不快，但之前从地板下爬出的僵尸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速度立刻提升上来，没过一会儿，孙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刺耳的鬼叫声。 　　“靠靠靠靠靠——周泽楷！！！他们追上来了！！”孙翔冲周泽楷大吼。这时候还哪管讨厌不讨厌，孙翔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周泽楷也听见了这鬼叫声，微叹口气，努力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比起只是与僵尸擦肩而过的孙翔，他此刻更难受。只有真正用手摸过这些僵尸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逼真。松弛的皮肤泛着冷意，轻按一下就会陷下去，毫无弹性。有的眼珠从眼眶挣脱出去，连着肉软软地垂在脸上。还有的下巴耷拉着，柔软而长长的舌头从中伸出，随着周泽楷拨开的动作左右晃动。 　　周泽楷抿着嘴，紧紧握着身后人的手腕，奋力拨开眼前一个又一个僵尸。孙翔吼完之后也皱着眉双唇紧闭，不再言语。一时间整个房间只听得见奔跑着的僵尸鬼叫的声音和挂着的僵尸群互相摩擦碰撞的声音。 　　在这恐怖而紧张的气氛笼罩下，二人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也许只是短短一会，但对二人而言犹如过去了漫长一世纪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周泽楷终于看到了出口。 　　“到了。”他拨开眼前剩下的几个僵尸，开口。 　　二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出去后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终点。周泽楷轻轻喘息着，回身看向孙翔，松开了一直握着他手腕的手。 　　两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狼狈，全身湿透，衣服也在刚才的穿梭中被蹭得歪歪扭扭。孙翔倒没喘，此时正神色复杂地盯着周泽楷看。 　　周泽楷眨眼，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眼神干净无辜。 　　两个人谁都没动，最后孙翔不自然地别开眼，整整身上的衣服，低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踏上通往楼下的楼梯。 　　其他人果然在楼下的出口处站着。似乎是等了一段时间，见孙翔和周泽楷下来，瞬间围了上来。 　　“队长你们好慢啊，我们都出来好长时间了！”吴启。 　　“哈哈没想到居然是你们俩落单了！”杜明。 　　“话说你们到底干什么了怎么全身都湿了啊？！”吕泊远。 　　周泽楷扫了他们一圈，果然，每个人的衣服都干干净净的。 　　“唔……路线不同所以遇到的场景和机关也不同吗？”江波涛想的比较多，“孙翔，你们都遇到什么了？” 　　他知道周泽楷肯定说不清楚，索性直接问了孙翔。 　　孙翔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条最变态的路线，翻了个白眼，道：“别提了，简直不是给人玩的，先是头顶上浇下来一桶水，又是手电被没收，最后还被僵尸追着在僵尸群里面跑，根本就是把我们往死里整啊——喂，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回应他的只有一双双明明充满笑意却拼命眨着试图证明自己无辜的眼睛。 　　过了好久，杜明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噗哈哈哈哈——节哀啊节哀！谁让你美呢，没听说过越美的人越非的脸吗哈哈哈！！——来来来小美人，给爷笑一个！” 　　说着，就要伸手去勾孙翔的下巴。 　　被他这么一闹，其他几个熊孩子再也憋不住，纷纷淫声笑着扑向孙翔，打算先调戏为敬。 　　孙翔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向旁边跳了一大步躲开熊孩子的袭击，耳根红红的，怒道：“丫抽什么疯！哥这叫作帅好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抬眼就撞进周泽楷噙笑的双眸里，那眸子依旧干净透亮，此时却仿佛有碧波荡漾，泛起一层层温柔的涟漪。 　　孙翔只觉得自己耳根滚烫。 　　 　　【09】 　　【世界】【决辰】：爱吃布丁！！赶紧加我好友组队！！ 　　周泽楷看着屏幕上不断闪过的这条发言，顿时想起几个月前与决辰的那场pk……后的对话。——没错，比起决辰的精彩操作，令他更记忆犹新的是决辰对他说的的那句“玩了个寂寞”，尽显非主流少年之风。 　　不过非主流就非主流吧，现在有个符合条件的现成队友，也省得他再找别人了。想到这里，周泽楷移动手指，点开决辰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 　　不到一秒，他的好友频道嗖嗖嗖地飞进一连串消息。 　　【好友】【决辰】：我去！！！！ 　　【好友】【决辰】：真加我好友了！！！ 　　【好友】【决辰】：是不是你第一个好友？？ 　　【好友】【决辰】：妈蛋要不是你玩得好小爷才懒得加你呢 　　周泽楷感受到一股浓浓的透过文字传来的愤慨之情，心想这人跟黄少天似的，活泼过了头。他又瞅眼屏幕，动动手指，一条简短的信息跃然屏上。 　　【好友】【爱吃布丁】：嗯。 　　决辰秒回。 　　【好友】【决辰】：嗯什么？ 　　周泽楷又动动手指。 　　【好友】【爱吃布丁】：第一个。 　　决辰回的更快，还发了个表情。 　　【好友】【决辰】：我晕。[白眼.jpg] 　　隔了几秒，又发。 　　【好友】【决辰】：没组队呢吧？那就一起。我去报名。 　　周泽楷回了个“好”，频道里没再有动静，估计决辰直接报名去了。 　　他将聊天界面最小化，看眼自己噩梦榜的排名，然后直接点进去一个pk房间开始了刷榜的进程。 　　一曲过后周泽楷重新退回到竞技场大厅界面，发现左下角亮着个红点，上面写着“您有6条未读信息”。 　　周泽楷一怔，有些奇怪怎么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未读信息。 　　刚划开，来自某人的消息就密密麻麻地蹦了出来。 　　【好友】【决辰】：报名需要队名，叫什么？ 　　【好友】【决辰】：……喂！怎么不回啊？ 　　【好友】【决辰】：人呢？？？ 　　【好友】【决辰】：爱吃布丁！！！！！！你是死了吗！！！！！ 　　【好友】【决辰】：靠 　　【好友】【决辰】：丫去pk了怎么也不说声。 　　周泽楷忍不住悄悄吐槽了下这小孩自说自话的本领，又将视线落回到第一条消息上，思考起来。正巧肚子有些饿，周泽楷便索性放下手机，将自己收拾一番，下楼去寻觅食物，不一会儿就拎了一兜子早茶上来。吃饱喝足，灵感也翩然而至，于是周泽楷心情大好地重新打开游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灵感产物分享给决辰。 　　【好友】【爱吃布丁】：榴莲蛋挞。 　　下面瞬间跳出一行字。 　　【好友】【决辰】：啥？？？？？？？？？？？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周泽楷赶忙上翻聊天记录，才发现在他下楼买食物那一段不长的时间内决辰又发了好多条信息。 　　【好友】【决辰】：pk完了啊？ 　　【好友】【决辰】：我去，不是吧你？下线了？？？！ 　　【好友】【决辰】：说都不和我说声！我还等着你的队名呢！ 　　【好友】【决辰】：你这样也太没诚意了吧！让小爷这样候着！ 　　【好友】【决辰】：靠靠靠靠！爱吃布丁！看小爷我以后不虐死你！ 　　然后他就在这个时候发了那条“榴莲蛋挞”。 　　语气淡然，用词精炼，坦坦荡荡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也难怪决辰那种反应。 　　周泽楷动动手指，好心解释。 　　【好友】【爱吃布丁】：队名。 　　然后下面瞬间蹦出好几行。 　　【好友】【决辰】：…… 　　【好友】【决辰】：看你这人物形象也是个成年男人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老想着甜点啊！！！ 　　【好友】【决辰】：我去 　　【好友】【决辰】：你该不会是个熊孩子吧？ 　　决辰那惊恐的恍然大悟透过一个个方块字清晰地传达了过来，周泽楷看着不禁觉得又无奈又好笑——居然被一个真·熊孩子当成了熊孩子，更不要说从小到大，还没有人以熊孩子三个字形容过他。 　　决辰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好友】【决辰】：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周泽楷心想怎么会有人说话如此形象，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决辰此刻脸上的神态——他一定正骄傲地扬着头，小脸紧绷，一脸臭屁，还隐隐透着丝小小的得意。 　　不知为何，周泽楷突然有种想使坏的冲动。 　　这股冲动来得突然且莫名其妙，但他还是任由这冲动驱使着他，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好友】【爱吃布丁】：哥哥，你好吵。 　　场面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过了好久，对面才有了反应，炸锅似的回复。 　　【好友】【决辰】：我去……让我缓会儿！！！ 　　【好友】【决辰】：还真是个熊孩子啊！！！ 　　【好友】【决辰】：小孩儿你玩的很厉害嘛 　　【好友】【决辰】：来来来，再叫声哥哥！ 　　周泽楷觉得这发展十分好玩，忍住了嘴角的上扬，一本正经地敲字。 　　【好友】【爱吃布丁】：哥哥好^_^ 　　又是一阵静默，估计对面被吓坏了。 　　周泽楷也觉得今天的自己十分画风清奇，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在这儿逗小孩玩。但不管怎么说，目前的自己还是相当的乐在其中，于是他也就懒得深究下去。 　　谁说永远安静温顺的周泽楷没有蔫坏的时候呢。 　　对面终于有了反应。 　　【好友】【决辰】：……[汗.jpg] 　　【好友】【决辰】：你这小孩儿，之前干嘛那么不可爱啊，瞧现在多乖。 　　【好友】【决辰】：接下来就跟着哥混吧，哥带你躺赢。 　　周泽楷眨眨眼，想想以前决辰对他的说话态度，又看看现在，不禁觉得决辰的前后反差实在是十分有趣，于是他又将对话继续下去。 　　【好友】【爱吃布丁】：哥哥，榴莲蛋挞。 　　【好友】【决辰】：你说队名？ 　　【好友】【决辰】：行，听你的。 　　【好友】【爱吃布丁】：谢谢哥哥^_^我先去pk了 　　【好友】【决辰】：……哦，好，加油 　　周泽楷看着决辰别扭且又傻又愣的回复，终于绷不住不断翘起的嘴角，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没想到这个脾气这么火爆的小孩儿好像还挺喜欢小孩子的嘛…… 　　周泽楷没再关注聊天频道，在噩梦竞技场泡了一下午，直接将排名从七十开外刷进了前五十。 　　一连pk十几局，首先撑不住的是自己的胃。周泽楷退回到大厅挂机，取了上午剩下的甜点慢慢吃着，顺手点开邮件翻看。 　　系统又发了几个有关充值的邮件，周泽楷没打开，直接点击删除。剩下一封是关于夏季活动的，点开一看，还和他十分有关系。上面大致写着2v2活动报名成功，正式比赛将会在五天后开始，届时会有专门的竞技场作为这次活动的举办地，官方也为这次活动在已有的游戏形式基础上加了些小小的改动，至于具体是什么改动还请玩家们五日后亲自体会。邮件最后这么写道——“相信在这个夏天结束后，大家都能收获到珍贵的友谊呢。” 　　周泽楷将邮件看了几遍也没猜出来游戏会是怎样一个形式，索性不再关心，打算直接等五日后活动开始再说。毕竟本身实力在那儿，再怎么变化也不会影响太大。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一震，一条qq消息提示浮现在屏幕上方。 　　点开，发现是江波涛叫他出来一起看电影。周泽楷回了个“好”，然后切回游戏界面，退之前突发奇想，点开从未使用过的“查看噩梦竞技场在线玩家”功能，在上面找到了决辰的名字和正在pk的房间，鬼使神差地跑到那个房间观战。 　　周泽楷看了一会儿决辰的碾压表演，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是奇怪，便退出去下了线，殊不知刚才自己突然的观战已经在观战区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10】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周泽楷堪堪在夏季活动开始前几个小时重新刷回了噩梦榜前十。这也多亏江波涛安排的行程松散，使得他每天有大量时间登游戏去pk。 　　活动是中午十二点整开始，开始前周泽楷又打开噩梦榜看了眼自己和决辰的排名。 　　和他一样，决辰也是个不时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再把榜单刷回去的主，不过决辰排名掉得没爱吃布丁那么夸张，因此这几天很快就刷进了前五，目前第三，再往下数那么四个位置才轮到周泽楷的爱吃布丁。 　　十二点整，服务器更新。新版本登陆进去后出现一个新的竞技场，简称夏季场，是官方专门为这次2v2活动准备的比赛场所，具体的活动规则也公布出来。这次活动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持续两周，凡是在截止日期前成功报名的队伍均可参加。这阶段内每支队伍每天可进行三场比赛，两周共计可参加42场。比赛按照难易程度分为难中易三档，每支队伍可以根据自身实力选择任意一档进行比赛。每队初始积分1000，简单模式赢一场加50输一场减150，中级模式赢加100输减100，困难模式赢加150输减50，但如果在游戏中gameover的话不论何种难度，均扣100分。两周后选出积分排名前一百的队伍，开始第二阶段。不同于第一阶段的随时比赛，第二阶段官方会给出赛程，一百支队伍需在指定时间和指定房间内两两进行淘汰赛，每场比赛打满难中易三个模式，由最终得分判定输赢，如此直至产生八强，开始第三阶段。第三阶段规则和第二阶段一样，两两套他最终决出一二三名，不过这期间官方会在平台对比赛进行直播。 　　周泽楷快速扫了眼规则，心里有了大致判断。总而言之，就是前两周天天打满三场，辛苦些，然后按赛程慢慢打下来就可以。 　　对于之前一直含糊其辞的具体游戏形式，官方在这次更新中也给出了说明。 　　每场游戏中间会随机出现两道选择题，每题两个选项，有三秒选择时间，同队二人选择相同即可获得5分，选择不同不扣分。题目类型复杂多样，官方给出的说法是为增加游戏的趣味性和队友的默契度，专门建立了海量题库，不建议玩家尝试总结出现的题目，因为只有极小几率才会遇见出现过的题目。 　　这部分周泽楷就没什么把握了。他和决辰才加上好友没几天，也只有必要时才会说话，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好在官方可能是考虑到了像他这样的情况，每道题只设置了两个选项，纯凭运气也有二分之一的几率二人选择相同。 　　思索间，决辰的一条消息过来。 　　【好友】【决辰】：在？ 　　周泽楷回过去一个活动专属的组队申请。 　　下一秒，爱吃布丁角色上方就浮现起“榴莲蛋挞”四个金色大字，队伍被正式激活。 　　决辰大约也看见了自己角色的变化，又发一条消息。 　　【好友】【决辰】：直接三场困难吧，有你辰哥在，稳赢[得意.jpg]。 　　周泽楷刚喝进口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尴尬地梗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困难地吞咽下去。 　　当时自己纯属心血来潮，想逗逗这个幼稚的少年。谁想到这家伙对这件事竟这么念念不忘，字里行间一股浓浓的“社会你辰哥，人狠话不多”画风。 　　有什么比面对非主流少年更绝望的事吗？那就是被非主流少年视作咸鱼小弟。 　　周泽楷觉得眼下这情形极为喜感。玩游戏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有别人躺赢的份，还没有谁对他——或者是敢对他——说他只用在后面喊666。虽然几个月前的pk他赢了决辰，但对方现在显然是将那场pk结果忘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一齐忘记的大约还有他的实力。 　　周泽楷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一个非主流少年，索性什么都没回，直接进入了夏季场。 　　白天本身在线玩家就多，这场活动官方又高调宣传好久，刚进夏季场选择了困难模式后榴莲蛋挞队就立即匹配到了一组玩家。 　　敢在游戏刚开始时就选择困难模式的玩家要么就是纯粹的好奇，要么就是对自己实力非常有信心。榴莲蛋挞队属于后者，对面的一挑二队显然也属于后者，从队名就能看出他们那无与伦比的自信。 　　两队进入pk房间后有一分钟的准备时间，这期间双方可以在房间内交谈。刚一进去，聊天频道就接连跳出一条条消息。 　　【房间】【一挑二】【许愿】：靠怎么匹配到噩梦榜前十的俩大神了 　　【房间】【一挑二】【许愿】：对不起大神我们不是故意要嘲讽的QAQ 　　【房间】【一挑二】【许愿】：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周泽楷看眼对面二人ID，没印象，那估计应该没什么威胁，毕竟噩梦榜前五十的ID他大致还有些印象。 　　眨眼间又跳出一条消息。 　　【房间】【一挑二】【祈祷】：话说你们这队名……在下佩服 　　【房间】【一挑二】【祈祷】：一看就是布丁大神起的吧 　　周泽楷对着屏幕眨眨眼，心想他们的队名多普通啊，还不如对面这一挑二来得嘲讽又抢眼呢。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决辰一条消息刷了上去。 　　【房间】【榴莲蛋挞】【决辰】：诶是啊，小孩儿非要叫这个，就只好听他的了。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之大，语气之老气横秋，槽点之多，周泽楷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应。 　　决辰好似完全适应了辰哥这个形象，转眼就是一副沉稳可靠护着小弟的好大哥画风，看得周泽楷异常不习惯，心说自己可还没忘记这家伙以前是有多爱炸毛语气是有多嚣张。不过更令周泽楷感到不安的是决辰这一口一个小孩儿的说话方式。再这样下去，估计没过多久全区的人都会知道爱吃布丁的操作者是个小孩儿的“事实”了。 　　果然，对面立刻有了反应。 　　【房间】【一挑二】【祈祷】：小孩儿？？？？ 　　【房间】【榴莲蛋挞】【决辰】：对啊，怎么了？ 　　【房间】【一挑二】【祈祷】：……突然有种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的感觉…… 　　【房间】【榴莲蛋挞】【决辰】：啊？什么事？ 　　决辰缺根筋看不懂，但不代表周泽楷理解不了，此时的局面就正如他所担心的那般发展着。这有些不太妙，周泽楷可不想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闹得人尽皆知，但看着决辰那令他哭笑不得的努力想当个好大哥的样子，他又不忍心告诉对方这只是一个谎言，一场笑话。 　　周泽楷有些后悔，当时只是单纯地想逗逗决辰，却没想搞得自己如今进退两难。他轻轻咬着唇，又扫了眼聊天记录，抬手敲字。 　　【房间】【榴莲蛋挞】【爱吃布丁】：决辰瞎说的。 　　时间掐的正好，决辰刚回了一个呆呆的“啊？”，一分钟准备时间就走到尽头，双方瞬间进入加载界面。 　　周泽楷能解释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还要看对方如何理解。已经做了能够做的事，周泽楷便不再烦恼，收起心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马上要开始的游戏上。 　　加载完成，四个角色同时出现在视野开阔的舞台上，一同出现的还有这次随机到的曲子的介绍。 　　《凉凉》，275+apm，动感模式。 　　不算太快，但又没有慢到大部分玩家能够通过的状态。只一眼，周泽楷便对所谓的困难模式就有了一定的了解。 　　悠远的萧声缓缓响起，屏幕上开始零星浮现出一个个渐渐旋转着变大的粉紫色光圈。随后听见一道清婉女声，伴着深沉男声，将一场爱恨情仇娓娓道来，光圈也出现的更快更密。 　　周泽楷有条不紊地操作着，因为难度系数比这几天pk场打的低不少，他此时还能时不时分散下注意力扫几眼其余三人的实时成绩。 　　歌曲很快到达高○潮部分，周泽楷手轻搭屏幕底端，都准备好随时按向突然冒出的光圈了，却没想到出现在屏幕上的是道选择题。 　　看清后周泽楷难得地楞了一下。 　　他想过会是脑筋急转弯，想过会是谜语，想过会是数学题，却没想过偏偏会是这样的情况—— 　　屏幕左侧一个光圈，写着甜粽子，右侧一个光圈，写着咸粽子。两个选项，没有题目。 　　两个选项出现的瞬间，屏幕正中间就开始三秒钟倒计时，根本没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周泽楷开始时的愣神已经浪费了一秒，眼见倒计时就要结束，他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按向写有“咸粽子”的光圈。 　　“嘀”地一声，倒计时结束，随即大片大片光圈迅速铺满整个屏幕，令人措不及防。 　　周泽楷本来还挺好奇决辰的选择，见状也赶忙集中起精神，飞快地应对这一片繁花似锦。 　　一场比赛两次选择，后半段果然又如法炮制一次。这次的选项是泰坦尼克号和决胜二十一点。 　　周泽楷选择了决胜二十一点。 　　按向光圈的时候他挺愉快，心想这几个选项都蛮常见，两道题而已，还是有挺大机会和决辰选择一致的。 　　但显然，他有些高估自己和决辰的默契度了—— 　　【好友】【决辰】：爱！吃！布！丁！ 　　【好友】【决辰】：咸粽子？？？决胜二十一点？？？？？ 　　【好友】【决辰】：我们之间是有代沟还是怎么着？？？？！！！ 　　【11】 　　【好友】【决辰】：爱！吃！布！丁！ 　　【好友】【决辰】：咸粽子？？？决胜二十一点？？？？？ 　　【好友】【决辰】：我们之间是有代沟还是怎么着？？？？！！！ 　　周泽楷无奈地看着聊天频道，不禁又回忆起最后成绩结算时“默契选择”那一栏大写的零分，顿觉真是时运不利。没有一道选择相同，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够有默契的。若说第一题选择不同还情有可原，毕竟他也知道众口难调，但第二题……就算给自己一万次机会，他也不可能猜到决辰这种心智明显没有成熟的小孩会选择一部经典爱情片好吗！周泽楷甚至觉得这个小孩懂不懂什么是爱都很难说。结果他这儿吐槽还没来得及呢，就先一步被想吐槽的对象嘲讽了。 　　周泽楷虽然平时话少，但也不是吃闷亏的人，于是敲字回击。 　　【好友】【爱吃布丁】：泰坦尼克号？ 　　【好友】【爱吃布丁】：你？ 　　决辰果然立刻炸了毛。 　　【好友】【决辰】：还说我？！ 　　【好友】【决辰】：这么经典的电影你居然不选？？？ 　　周泽楷心说看得懂吗你就选，又想了想，觉得这么bb继续下去自己肯定不是决辰的对手，于是干脆直接转移话题。 　　【好友】【爱吃布丁】：打完三场再说。 　　对面大约没料到他这神来一笔的回应，就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被咽个满嘴，静了几秒才有了反应。 　　【好友】【决辰】：行行行都依你 　　【好友】【决辰】：但你小子下面可别给哥瞎选些有的没的了！ 　　语气又暴躁又装逼还又中二，可周泽楷却莫名觉得有些意外的可爱。他好似透过屏幕，跨过那不知相隔多少千万里的距离，看到了屏幕那头的傲娇少年，明明满脸不情愿，却仍别扭地咽下所有质问的话语。那感觉就像一只被主人戏弄得炸了毛的娇贵猫咪，亮出利爪想狠狠招呼上去却又不忍心，只好不爽地呲牙咧嘴，泄愤般地“喵喵”叫着，不痛不痒地抓挠一番。 　　周泽楷被自己的脑洞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将奇奇怪怪的念头赶出脑海，然后组上决辰开始匹配。 　　两轮过后，聊天频道彻底炸了。 　　【好友】【决辰】：啊啊啊啊啊！！！！ 　　【好友】【决辰】：这他妈都是什么鬼！！！！ 　　【好友】【决辰】：阳光宅男？？？？ 　　【好友】【决辰】：深秋？？？？ 　　【好友】【决辰】：乌鸦？？？ 　　【好友】【决辰】：红油？？？？？ 　　周泽楷心情也很低落，难得的连发好几条消息，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好友】【爱吃布丁】：算什么男人？ 　　【好友】【爱吃布丁】：夏至？ 　　【好友】【爱吃布丁】：鸵鸟？ 　　【好友】【爱吃布丁】：清汤？ 　　【好友】【爱吃布丁】：？？？？？ 　　他也很气很无语好吗！第一轮选择不同还可以骗自己说是意外，但接下来连着两轮没一次选择相同，这已经不能用喜好相差甚远来解释了好吗，这根本就是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难道自己和小孩子之间真的有代沟了……周泽楷有些不愿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但连续三场大写的零分摆在他眼前，令他不得不考虑起代沟这个说法。搞不好决辰真的一语成谶，就怕接下来相同的情形还会一直上演下去。 　　显然，对面的人也联想到了这个不妙的场景。 　　【好友】【决辰】：我靠 　　【好友】【决辰】：小孩儿你说，接下来不会都这样下去吧！！！ 　　【好友】【决辰】：啊啊啊啊简直是日了狗了 　　周泽楷心想我能怎么办啊谁知道你脑回路是什么样子的，再想就想到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不禁微皱起眉，迅速敲下一串字。 　　【好友】【爱吃布丁】：没加分，影响排名。 　　周泽楷向来不会把话说成长长一句，哪怕需要包涵的内容再多，他也能让这话说的精简。简略是简略了，但听不听得懂就不一定了。轮回就是因为队友理解不了周泽楷过于凝练的说话风格，才专门挖了江波涛过来。 　　不是谁都能做到像江波涛一样瞬间秒懂周泽楷的意思，决辰也自然不行，条件反射似的回了个大大的“啊？”。不过他显然很快也想到了同样的地方，然后立刻炸毛。 　　【好友】【决辰】：我靠白送的加分一分不得！！！！ 　　【好友】【决辰】：太血亏了！！！ 　　【好友】【决辰】：靠！ 　　【好友】【决辰】：不行 　　【好友】【决辰】：小孩儿 　　【好友】【决辰】：这几天好好跟着哥特训 　　【好友】【决辰】：小爷我就不信选不出一样的了！！！ 　　【好友】【决辰】：现在先给小爷解释下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理由！ 　　周泽楷看着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消息，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觉得决辰简直比轮回三个熊孩子加一块儿还要难搞。这位小爷思维太跳脱，总喜欢整出一些有的没的，瞎带节奏。 　　周泽楷原本好好坐在酒店房间的写字台前，此刻意识到接下来怕是有场拉锯战要打，顿觉更加心累，直接往桌上一趴，脑袋支在左臂上，耷拉着眼，右手懒洋洋地在面前的手机屏幕上一点一点 。 　　【好友】【爱吃布丁】：没理由啊…… 　　【好友】【决辰】：哈？没理由？？你逗哥呢？？ 　　【好友】【爱吃布丁】：……你有？ 　　【好友】【决辰】：废话！ 　　【好友】【决辰】：阳光宅男太傻白甜！ 　　【好友】【决辰】：深秋太凄惨！ 　　【好友】【决辰】：乌鸦太衰！ 　　【好友】【决辰】：红油锅太不健康！ 　　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气势汹汹地来了一句—— 　　【好友】【决辰】：现在知道你选得都有多奇怪了吧！！！！！ 　　周泽楷……周泽楷目前确定了一件事，他和决辰不是有代沟，而是根本就不是一个星球的人。 　　【好友】【爱吃布丁】：听着愉快 　　【好友】【爱吃布丁】：温度合适 　　【好友】【爱吃布丁】：聪明 　　【好友】【爱吃布丁】：好吃 　　【好友】【爱吃布丁】：最关键是我喜欢。 　　决辰估计是适应了周泽楷的说话方式，很快回了消息。 　　【好友】【决辰】：啊啊啊啊啊！！！！ 　　【好友】【决辰】：去他妈的！！！ 　　【好友】【决辰】：总之！！！ 　　【好友】【决辰】：这几天过来跟着小爷特训！！！ 　　【好友】【决辰】：再！见！！！！ 　　说完头像直接灰暗下去，直接下线了。周泽楷猜这大约是被气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气的。 　　星乐奇迹夏季场最近这几天开始流传起一个传闻，说是有支相当奇葩的队伍，局局碾压困难模式，拿满每场一百五十分，选择题加分却跟彗星撞地球似的，万年难得一次。 　　这传闻一开始只在几支队伍中流传，后来这个说诶我也碰见过那队人，那个又说哎我也匹配到过，传闻就慢慢扩大了。 　　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这个传闻，好奇这是哪个队伍的人自然也多了起来。一会儿某个玩家敲好友的小窗口问你知道传闻的那支队伍叫什么名字吗，一会儿夏季场聊天频道里刷过一条消息说哎同志们你们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有知情人士私聊好友，说诶就是那谁谁谁和那谁啊。 　　啊？！好友大惊，居然是这俩大神。 　　就是这俩，知情人士说，我和他们匹配过一场，最后看成绩结算页面我都笑傻了，我们两道题选择相同，加了十分，他们——他们哈哈哈零分啊哈哈哈哈。 　　好友一直挺崇拜这两个大神，试图给他们挽回些面子，不死心又问，什么题啊，会不会很容易就选择不同啊。 　　嗨，特简单的题。知情人士说，一个是毒苹果和王子的吻，一个是蝴蝶和毛毛虫。 　　我去这都能选不一样，好友震惊了，我怎么不知道大神居然是走这种画风的。 　　是啊谁能想到啊，知情人士附和，能不一致到这种地步这俩人也是够有猿粪的。 　　单方面的战争再一次在很有猿粪的某两人之间爆发。 　　【好友】【决辰】：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死小孩！！！ 　　【好友】【决辰】：为什么选新兰不选柯哀！！！ 　　【好友】【决辰】：小哀那么可怜！！！！ 　　周泽楷无奈地看着爆炸了似的聊天界面，已经不想再数类似的情形在这几天内发生过多少次。两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就选择了不同选项，大多数时候决辰也只是不爽地嚷嚷几句，彼此解释清各自选择的理由，但遇到某些……咳咳，原则性问题时，情况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不太明白只是看个动画片而已为什么还那么投入，但显然某小孩将柯哀这对cp看得十分之重，大有周泽楷不站柯哀就不罢休之势。最开始周泽楷还挺不爽决辰这种必须要所有人都顺着他喜好来的性格，但类型情况反复出现好几次后，他早就被磨得没了一点脾气，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些习惯身边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果真是习惯成自然啊……周泽楷微叹，如何处理眼前这种情况，他已经非常熟能生巧了。 　　应该如何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咪？——无视，然后再顺毛。 　　对待决辰也是同样如此。 　　聊天界面里决辰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刷着，周泽楷索性放下手机，打开家中房间的电脑，登上qq，浏览起大家最近的动态来。 　　没错，他在HK的行程都已经结束然后回家了，他和决辰之间的默契还和最初一样，完全不忍直视。 　　这是怎样的猿粪啊，茫茫人海中通过世界聊天组上了队，实际情况却还不如随便组一个路人来得好——不，就算组一个路人，选择题结果也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不过换队友也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了，这个活动没有二次报名的机会，周泽楷有再多想法也只能和决辰捆在一块儿。 　　周泽楷翻看了会儿qq好友的动态，觉得差不多了，便拿起手机打开游戏。决辰见周泽楷没搭理他，果然安静许多。周泽楷见好就收，也不敢将这位小爷无视得过于彻底，遂表态。 　　【好友】【爱吃布丁】：有道理。 　　这话说的毫无诚意，连他自己都不说服不了，但偏偏决辰就吃这套，见半天不发一言的周泽楷如此回复，尾巴顿时翘上了天，得意地晃来晃去。 　　【好友】【决辰】：嘿，这就对了。 　　【好友】【决辰】：来来来，我们再来一局。 　　周泽楷一边心想熊孩子真好打发，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决辰发过来的匹配邀请，准备好重复又一轮的腥风血雨。 　　你问他随意糊弄小朋友真挚感情的愧疚心哪里去了？呃，这种东西大约任谁面对决辰的时候也不会有过吧。 　　活动第一阶段结束的那天，周泽楷觉得自己犹如打完季后赛了一样松了口气。不论排名如何，至少连续十四天每天六道选择题的噩梦终于不会再上演了。 　　别人头疼的是曲子难度，他们倒好，永远在选择题上坎坷，简直叫人无力吐槽。 　　二人如此毫无默契的强强联合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争论爱吃布丁和决辰今天会不会选择相同，那兴致跟讨论国足会不会进球一样高昂。之前由于决辰在世界喊话爱吃布丁组队，活动开始前就有部分玩家关注起两位大神的联手，本来以为凭二人的实力肯定一路高挂排行榜，但任谁都没想到平时在噩梦榜呼风唤雨的二人居然毫无默契到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7325分，两人最终的积分，只排在了排行榜五十名开外的位置，毫不起眼。 　　但细算二人的积分，其含金量却绝对能排进前五。——1000基础分，加上曲子本身能得到的最高分150*3*14=6300分，和5次选择相同的5*5=25分加分，构成了二人的7325分。 　　一路关注榴莲蛋挞队的玩家自然有发现这一情况的人，大惊之下直接将这事在世界频道嚷嚷开来，又是引起了好一番激烈的讨论。 　　大神就是大神呐，加分低到如此丢人的程度都能靠技术挽救回来，有人感叹道。 　　六十四分之五的概率，这两人也是没谁了，有人佩服道。 　　爱吃布丁和决辰告诉我们，真正的大神就是不仅技术过人，默契同样惊人，有人嘲讽道。 　　官方这加分根本就不合理，肯定还有很多有实力的人像他们俩一样被埋没了，有人抱怨道。 　　但不论是不满还是佩服又或是惊奇，这一切和周泽楷都没了太大关系。 　　此刻他正窝在舒适的躺椅里，翻看着官方发过来的第二阶段赛程安排。按照上面所写，榴莲蛋挞队的第一场比赛将在四天后下午五点进行，每场比赛采取三局两胜制，难易顺序随机分配，每局计算每队平均技术得分和选择题加分的总和，分数高的一方算作一胜。同时选择题部分也降低了出现频率，改为一局一道，分值为各队平均技术得分的5%，也就是说，平均技术得分越高，可加的分值也越多。 　　周泽楷内心微微松口气，选择题减半，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极好的消息，剩下的也只能随缘了。决辰大约也是这么想的，没再天真不服输地拉着周泽楷特训，只是和周泽楷约好四天后提前上线练习一下就下了线。 　　决辰下线没多久后周泽楷也下了线，并打算这几天给自己先彻底放个假，不再登录游戏。连续被那该死的选择题恶心了两周，周泽楷表示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再见到屏幕左右的两个圆圈了，好不容易中间有几天间隙，此时不休息更待何时？ 　　于是接下来几天，周泽楷除了吃喝睡，就是窝在房间里看电影听音乐，偶尔出门溜一圈。四天时间飞驰而过，眨眼间就来到了第二阶段第一轮比赛当日，不过在此之前，还发生了那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周泽楷又碰见孙翔了。 　　【12】 　　那天周泽楷在家里待得有些烦，正巧猫咪mono该去宠物店洗澡，于是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活儿，开车带着mono去了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商场。 　　恰逢周末，商场里人来人往，周泽楷怕被人认出，直到进了宠物店才摘下口罩。 　　宠物店很宽敞，一半摆放着小猫小狗小兔子的玻璃箱，另一半陈列着各种宠物用品。顾客主要集中在玻璃箱那半边，周泽楷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兴致盎然地或逗弄或爱抚可爱的小动物，完全没有留意周泽楷这个哪怕看一眼就能立刻认出的人的到来。——周泽楷自然是料到了这种情况才敢摘掉口罩。 　　他常来这家店，此时轻车熟路地穿过宠物用品区的一排排货架，直接来到了尽头的柜台处。 　　柜台后面的人本来正低着头玩手机，听见动静后抬头，见是周泽楷便笑了起来。 　　“今天是你来啊？” 　　周泽楷也微笑，点点头。 　　“给mono洗澡？” 　　周泽楷继续点点头，怀中的mono似乎是听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轻轻叫了一声，不安分地蹭蹭主人的胸膛。 　　那人见状轻笑一声，忍不住说道：“这家伙真够粘你的，想当初还在店里的时候简直傲得谁都不带搭理，那时候我都以为不会有人买下她了。” 　　周泽楷继续安静地微笑，没言语，只是低下头温柔地揉了揉mono的小脑袋。 　　说来也是奇怪，mono性子差，又高傲，经常一个人就不知道窜到了哪里去，除了周泽楷其他人谁都不亲近，就连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周爸周妈也只能做到与她和平友好共处而已。 　　为什么只亲近自己，周泽楷也说不清，不过他还是知道自己挺招小动物喜欢的。宠物店的，朋友家的，甚至是大街上路过的，只要是小动物就没有不对他表示友好的；内向一点的顶多摇摇尾巴多看几眼，活泼些的就直接冲过来滴溜溜地围着他转，那样子活像周泽楷才是他们的主人似的。 　　“过来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周泽楷抬头，只见柜台后的人已经离开座位，推开一旁的玻璃门正往里走，便应了一声大步跟了过去。 　　门后是给小动物们洗澡的地方，靠墙的一侧装着几个花洒，旁边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大小的浴盆、沐浴液和毛巾。那人取下一只中等大小的浴盆，接好温度合适的水后又往里滴上几滴沐浴液，然后将其放在房间靠墙一侧的台子上。 　　周泽楷清楚这些步骤，见状也没等那人出声提醒，便主动将mono放进了浴盆中。 　　猫咪都是怕水的，mono也不例外，刚沾上一点水就不安地扭动起来，周泽楷赶忙又是一阵爱抚，她这才不太情愿地安静下来。 　　盆中的水不深，mono上半身子全露在水外，那人便先用手泼水将她的背部淋湿，然后又往手心里滴几滴沐浴液，按着猫咪头后部、颈、背、尾、腹部、四肢的顺序轻轻搓洗，边洗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周泽楷聊天。 　　“轮回应该放假了吧？” 　　语气自然又熟稔，俨然早已知晓周泽楷的身份并和他关系不错。 　　周泽楷也并没感到任何突兀，简单地“嗯”了一声。 　　“我就说你怎么有时间亲自跑这一趟呢。”那人顿顿，又继续，“不过你也真够心大的，大周末就这么出来也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周泽楷站在一旁看那人给mono洗澡，闻言略微腼腆地笑笑，轻声解释：“戴了口罩的。” 　　那人笑，扭头瞅了他一眼，调侃道：“要是真遇上眼神好的粉丝，信不信你就算把脸全遮起来他们也认得出你？” 　　周泽楷笑笑，不说话。 　　两个人随后又聊了些别的，那人问起周爸周妈最近如何，周泽楷也简短地回应，显然这人与周泽楷父母也是熟识的。 　　那人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很快就将mono清洗完毕，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柔软的浴巾包住mono，正要把她身上的水擦净，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即传来一道声音： 　　“青姐，外面有客人找！” 　　那人爽利地应了声，又看向周泽楷，“小周呀，姐也不跟你客气了，先走一步，剩下这点儿你就自己处理吧。” 　　周泽楷没太意外，点点头，接过裹在浴巾里的mono，放到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轻轻地一点点用毛巾擦拭起来。 　　那人是这家宠物店的老板娘，性格豪爽，跟谁都聊得来，没比他大几岁却总喜欢以姐自居。她也是个荣耀粉，而且还是个眼神特好的粉，当时就是她一眼认出了戴着口罩来买mono的周泽楷，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不过青姐和寻常粉丝不太一样，不花痴不紧张更不拿周泽楷说事儿，只是像对待寻常朋友一样对待周泽楷，这也是为什么周泽楷愿意和她来往的主要原因之一。他的人际交往中心全围绕荣耀展开，生活中的他又不爱说话还总是窝在家里，能有一个生活中的朋友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件挺难得的事情。 　　周泽楷抱着猫咪走出房间的时候青姐正在柜台后忙的不可开交。他想了想，没去打扰她，直接走向了宠物用品区，打算看看有什么需要为mono添置的小玩意。 　　他就是左右浏览两侧商品时听到身后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的，紧接着又听见另一道略带不满的声音，喊道哎你这家伙干嘛跑啊。 　　那叫声听着熟悉，那人声听着更熟悉。 　　周泽楷正在心里认真盘算着给mono买什么东西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在潜意识里闪过好像认识这俩声音主人的念头。 　　那叫声越来越近，到他身后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周泽楷就感觉脚踝处有一团软软的东西在蹭。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人声也再次响起，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显然是追着他脚下的小东西来的—— 　　“喂，你这小东西这么见异思迁啊？刚才我还喂你吃的呢！” 　　那声音再次响起的瞬间周泽楷什么都想了起来。 　　青姐养在店里的小泰迪，还有，孙翔。 　　居，然，碰，见，了，孙，翔。 　　周泽楷满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 　　孙翔的出现令他措不及防，就像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水中，瞬间激荡起许许多多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有孙翔一脸嚣张挑衅他的，有孙翔抿着唇狠狠瞪向他的，有孙翔眉眼闪着愉快的小得意同杜明嬉笑的，有孙翔站在鬼屋出口神色复杂望着他的，不过记忆更深刻一些的，还是孙翔在过山车出口通道低头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是周泽楷记忆里和孙翔有关的最后一个片段，在那之后孙翔戛然消失，有关孙翔的一切就这么潦草地被他忘在脑后，此刻骤然涌现出来，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记忆里的孙翔竟那样鲜活。 　　——因为看见许多面，所以才觉得鲜活。 　　周泽楷抱着mono站在原地，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回身打招呼？他和孙翔的关系没友好到这种地步，何必自找麻烦。 　　直接走人？他好像又没有厌烦对方到如此不给面子的程度。 　　周泽楷对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向来心中有数，他性格未必沉稳，却也可靠，但此时他却难得的有点不知所措。 　　但身后的孙翔又哪里知道前面的男人是谁，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就又开了口，“小爷又喂你吃的还长得这么帅，你就这样跑去讨好别人？你的良心呢？” 　　虽说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没有任何恼怒的成分，细听还隐隐透着一丝宠溺的意味在其中。 　　小贵宾没理会孙翔的指责，直接抬起上半身，扒着周泽楷的小腿骨，摇着尾巴欢快地叫唤，奶声奶气的，听上去很是可爱。可身为猫咪的mono哪里受得了这种情况，被吓得大叫一声，在周泽楷怀中剧烈地扭动起来。 　　“哎有只猫啊？你还不赶快回来别吓到人家了！”周泽楷听见身后那人急急说道，同时大步上前的脚步声响起。周泽楷心里一顿，还未来得及产生什么念头便感受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接着余光瞥见那人来到了他身侧，然后一张熟悉的，略带焦急和抱歉的帅气脸庞映入眼帘，伴着少年洒脱爽朗的道歉声。 　　“兄弟不好意——” 　　声音仿佛按下消音键般戛然而止。 　　孙翔完全没想到面前的男人竟会是周泽楷，眼角还带着未收起来的笑意。此时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脸上生动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慌乱。那慌乱很快消失，种种情绪在他眼底翻滚变幻，最终定格在不爽。 　　孙翔又开了口，表情和语气却与几秒前截然不同—— 　　“周，泽，楷，你怎么在这里？” 　　话说得咬牙切齿，像头暴躁的小兽呲着牙齿，浑身充满了进攻性。 　　周泽楷没说话，乌黑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孙翔，心情有些复杂。有种黑色幽默式的意料之中，也有一丝失望。有什么可失望的呢，周泽楷想，难道HK的偶遇还让自己产生了两人关系缓和的错觉？ 　　想到HK，周泽楷不禁又想起了孙翔最后的那个背影，以及杜明解释孙翔不辞而别时的话语，等他再反应过来的瞬间话已经问出了口。 　　“家里没事了？” 　　孙翔大约没料到周泽楷会如此回应，楞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黑，恶狠狠地盯着周泽楷一字一顿道：“不，用，你，管。” 　　这就相当不客气了，连一点礼貌寒暄的意思都没有。 　　周泽楷闻言却是神色平静，没太意外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怅然，心想记忆中孙翔的形象再鲜活再多面又如何，自己面前的永远都只是这敌意满满的模样。 　　见周泽楷如此波澜不惊，孙翔暴躁地“嘁”了一声，正要开口嘲讽就听见一声软软的猫叫声。 　　两人这才恍然想起猫咪和小贵宾，视线赶忙下移。 　　小贵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走了，而没了威胁的灰蓝□□咪此刻正在周泽楷怀中不安分地扭动，睁一对碧绿色的大眼望向孙翔，伸一只肉爪拼命往孙翔那里够去，一副求抱抱的可爱模样。 　　孙翔眼睛一亮，飞快地抬眼去瞧周泽楷，正巧同周泽楷看过来的视线对上，眼底的小小愉悦顿时被看得一清二楚。 　　喜欢敌人的宠物还恰好被敌人发现，孙翔恼羞成怒，赶忙撇清关系：“你可别想多了，我就随便看一眼，这猫我才不、才不——” 　　后面那半句违心的“才不喜欢”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孙翔不知道，他先前夺人的气势早就在看见mono的瞬间软了下去，此时故作凶巴巴却时不时偷瞥一眼mono的反差只衬得他十分可爱。 　　旁观了孙翔这一系列变化的周泽楷忍不住存了点逗他的意思，开口问道：“才不喜欢mono？”然后未等孙翔做出任何反应，又接着说道：“可是她很喜欢你。” 　　孙翔被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开口拽道：“喜欢我那是应该的。” 　　这模样像极mono傲娇时的样子，周泽楷心想他大约知道为什么向来不亲近人的mono会喜欢孙翔了。——这根本就是一只大猫啊。 　　怀中的mono又喵喵叫了几声，眼巴巴地瞅着孙翔，欢喜的神色溢于言表。 　　周泽楷向来宠她，见状，便托着她的腋下，将她举到了孙翔面前。 　　孙翔被吓了一跳，惊道：“干嘛？！” 　　周泽楷眨眼，解释：“mono想让你抱。” 　　闻言，孙翔皱起眉，视线在猫咪和周泽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仿佛天人交战般地艰难取舍半天，最终一咬牙一闭眼，接过了猫咪。 　　“抱就抱！” 　　mono如愿以偿，异常兴奋地在孙翔怀中蹭来蹭去，那欢喜劲儿饶是周泽楷都许久未曾见到过。孙翔一开始被mono热情的示好搞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适应了过来，十分熟练地爱抚起猫咪。 　　周泽楷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也养猫？” 　　孙翔边低头用手轻轻挠着mono的小下巴，边回：“是啊，宿舍里养了两只呢，一只布偶一只美短。” 　　周泽楷微微睁大双眼，认认真真又瞧了孙翔一遍，十分意外。 　　一直以来孙翔给他的印象都是性格暴躁不好相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如何温柔而充满耐心地照顾性子本就有些骄纵的猫咪，而且还一养就养两只。他又想起之前qq群里见到的那个淡黄色小猫气泡，心想孙翔真的是相当喜欢猫咪。 　　他看着嘴角带笑、低头逗弄mono的孙翔，不禁有些恍然。这大约是两人独处时气氛最和平的一次，面对猫咪的孙翔收敛起了全身的气势，耀眼却不刺眼，热烈却不灼人。 　　周泽楷从未见过这样的孙翔，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 　　照片里的少年一身白色短衣配黑色九分裤，脚穿一双黑色浅口一脚蹬，露出纤细的脚踝。少年微垂着头，嘴角带笑，面容柔和。一只灰蓝色小猫舒服地窝在少年的臂弯中，仰着头，一双灵动的碧眸凝望少年。 　　周泽楷低头看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的少年，心跳就在这时候突然漏了一拍。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鬼迷心窍。 　　【13】 　　周泽楷后来将那天莫名的心跳加速归结于孙翔第一次这么友好地待他，令他十分受宠若惊。 　　不能因为这个就又产生什么奇怪的错觉，他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少年，默默告诫自己，更何况孙翔态度转好又不是因为自己，下次再见肯定还会是老样子。 　　然并卵，屏幕上的孙翔依旧是像加了几百层滤镜似的令人赏心悦目，一看再看。 　　这形容听上去可能有些夸张，但的的确确就是周泽楷这几天生活的写照——看电影看个十几分钟就忍不住滑开手机点开某张照片，刷扣扣好友动态刷个几分钟就忍不住切到相册点开某张照片，就连登小号玩荣耀也会玩个几分钟就忍不住点开某张照片。虽然总是在点开照片的刹那就秒锁屏，看都没看一眼，但足以令周泽楷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心里拉响警钟。 　　不能在这样继续下去了，周泽楷皱眉，事情的走向不太对，如此程度地关注一个人，这样的自己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惶恐。 　　周泽楷有些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去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恐慌，于是他压下在心底翻滚冒泡的不安，强行无视掉心中隐隐的惶恐，连带着将与孙翔有关的种种念头一齐抛到脑后。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世界顿时一片和平。 　　然而这和平只是假象，周泽楷凭借极强的自制力粉饰了一时的太平，但那恐慌却始终像根针似的扎在心头那一片软肉里，带着些许钝痛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刻意忽视一个人或者遗忘一个念头是件极难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忙到忘记一切。若是在赛季时期，这倒很容易做到，可现在是无所事事的夏休，整个人都闲的发慌，再想忙成狗那就不太容易了。不过幸好在这关键时刻星乐奇迹夏季活动的第二阶段开始了，于是周泽楷像是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卯着股劲儿，没日没夜地泡在竞技场。 　　pk，比赛，还有存在感十足的决辰，三样搁一块儿，果然令他没什么精力再去想起孙翔，周泽楷对此表示十分满意，于是玩得更凶，在线时间更长了。 　　很快，周泽楷的游戏强度大到连决辰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发消息质问，说小孩儿你是疯了吗每天玩这么长时间。 　　周泽楷没回，心想不玩这个他也会去玩别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忙到没有时间去思考，不思考，就不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于是他依旧没日没夜地刷pk，没过多长时间就刷到了噩梦榜第一，这下决辰不是担忧的看不下去了，而是不服气的看不下去了——夏季活动开始前他噩梦榜排第三，本来觉得自己打到第一是早晚的事，结果谁想到会被排在后面的网瘾小孩超过去，还先他一步拿了第一，简直是太太太不爽了！ 　　爱！吃！布！丁！他一字一字地敲，敢抢我的第一？ 　　周泽楷正愁事情不够多，见状眼前一亮，回：那就来抢。 　　决辰果然就气势汹汹地来刷竞技场了。 　　最近星乐奇迹的聊天频道异常热闹。 　　夏季活动第二阶段正在进行，每天都能许多大神精彩的对决，虽然每场比赛都有专属的观战区供玩家交流，但总有一部分人喜欢到世界频道去喊喊话。于是这段时间世界频道几乎飞满了有关夏季活动的消息，这个嚷一句某某某队比赛要开始了，那个问一嘴哎谁来给我科普下刚才比赛的某某大神啊，再往下翻翻没准还旁观一场关于哪位大神更厉害些的激烈辩论。 　　总而言之，玩家们对这次夏季活动的关注度超乎寻常的高，以往霸屏的噩梦竞技场相关消息如今几乎瞧不见，但这几天，不少玩家都发现有关噩梦竞技场的话题竟然重新回到了众人的视线中。 　　发生什么事儿了？好奇的玩家纷纷询问彼此，能在这个时间段占领世界频道不小一部分，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大事！有消息灵通者激动地打字，决辰给爱吃布丁发噩梦竞技场的pk申请！每天连续发！爱吃布丁还全部接受了！ 　　我去，众人大惊，这两个人是要干什么！噩梦竞技场的pk申请都几百年没人用过了！而且他们不是还组着队参加夏季赛呢么，怎么还这样你死我活的？ 　　诶等等，有萌新疑惑道，pk申请不是挺常见的吗，我就经常和我好友这么玩呀，没准大神是闹着玩呢吧？ 　　哦，噩梦竞技场的pk申请和一般的不太一样，老玩家解释道，那里的pk申请可不是什么友好交流，输赢都会影响噩梦榜的排名。 　　哦……萌新似懂非懂，过了会儿又问，可是噩梦竞技场不就是pk吗，为什么说这个功能用的人很少啊？ 　　是这样的，老玩家耐心解释，一般情况下噩梦竞技场是随机匹配对手的，而且不允许同两个玩家连续进行对决，为的就是保证公平性，但有一种方式除外，那就是pk申请。只要一方提出申请并得到另一方同意后，两个玩家就可以连续进行对战。但这个功能其实相当鸡肋，因为没人会冒着掉排名的风险向排名靠前的大神提出pk申请，而发给排名靠后的玩家的申请绝大多数也都会遭到毫不犹豫的拒绝，所以这样一来很少有人使用这个功能，大多数人还是等着系统进行随机匹配。 　　啊……这回萌新懂了，但是更看不懂那两位大神的举动了，忍不住又问，那决辰大大和布丁大大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两个人都那么厉害，pk的话对谁不都会很亏吗？ 　　妹子，老玩家白眼一翻，语重心长，哥要是猜得到这二位的心思，现在跟那儿pk的就是哥了。 　　此刻，据说很有心思的两位大神再次结束一场pk。 　　屏幕上，顶着决辰二字的酷炫少年做出个抬头望天的动作，与此同时，下方的聊天频道刷出一句话：哼，小孩儿，知道谁厉害了吧？ 　　周泽楷懒洋洋地半趴在桌子上，看着屏幕上少年趾高气昂的神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敲字：才赢两把。 　　决辰秒回：少来！今天也就才比三把，脑子够使都知道是谁厉害些！ 　　周泽楷静了会儿，最后没忍住，回：但你又掉排名了。 　　言外之意，要不是和我pk输的次数有些多，你也不会掉排名。 　　决辰大怒，对准手机一通猛戳：滚滚滚滚滚！你这个臭小孩！别让哥见到你！ 　　臭小孩周泽楷表示自己很无辜，他只是诚实地指出了事实而已啊。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内容跳脱：上次忘问你了，最近几次比赛的加分怎么都拿到了？怎么，品位终于和哥一样了啊？[得意.jpg] 　　和决辰相处这么长时间，周泽楷已经懒得再去腹诽什么，面对着这条中二气息浓重的消息，他神情自若，定力十足：听实话？ 　　搁寻常人身上，看见周泽楷这句话估计得心里咯噔一声，但决辰是谁啊，自我感觉良好的秒天秒地，速回：没事！别害羞！哥不会笑你的！ 　　……都什么跟什么啊！周泽楷简直想给这脑回路跪了，又觉得这少年简直有趣得紧，估计现实生活里也是个生龙活虎的主，不像他，闷得能把人憋死。再一转念，又突然发现同决辰说话的自己总会忍不住将话题延续下去，有时候甚至还会去想象屏幕那头的决辰会是怎样的神色怎样的心情——要知道，他对于聊天从来都是能避就避，也从不会特别关注一个人。 　　居然现在才注意到这点，周泽楷直起身，有些心惊。他玩星乐奇迹纯属瞎玩，谈不上认真，更没打算和这游戏里的人产生交集，而今却被一个当初毫不在意的人如此不留痕迹地影响到，周泽楷不可谓不意外，尤其这个人还不能算是他的朋友。 　　对，不是朋友，周泽楷仔细又想一遍，确定了这个说法。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有关比赛和pk的话题，没事的时候也不会想起对方，更不会寒暄或是关心彼此的近况——如此不走心的相处模式，怎么可能称得上是朋友，顶多算是认识的人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个算不上朋友的人，这个他平时不会主动想起的人，这个他没放在心里多重要的位置上的人，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的防线，悄无声息地侵入进来——而他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根本回想不起这侵入是如何做到的。 　　周泽楷轻蹙眉头，努力梳理着遇到决辰之后的一切，暗自问道决辰对自己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叮”地一声，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啪，思绪瞬间被打断。 　　周泽楷整个人往椅背一靠，叹口气，不再纠结。他伸长手臂，从桌子上捞起手机举到眼前，另一手同时端起一旁的马克杯，递至唇边，边看向新消息边喝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 　　周泽楷剧烈地咳嗽起来，颤抖着放下水杯，不可思议地又瞧了手机屏幕一眼。 　　上面显示的是一条来自决辰的新消息—— 　　要是不好意思承认哥的品位更好一些就算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儿，哥心领了就成！ 　　周泽楷的咳嗽声更加剧烈起来。 　　好半天，他才渐渐止住咳嗽，回复：不是。 　　紧接着又回：因为选了不想选的。 　　决辰消化了会儿才明白周泽楷什么意思，然后立刻跳脚：你你你你什么意思！！！合着这么多场比赛其实你就没和我选择相同过？？？！！！ 　　周泽楷认真回忆一番，然后反驳：有场一样。 　　哈？？？决辰瞪大眼，再仔细一想，发现还真的有那么一场加分没拿到。当时那题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草爸爸灯姐二选一？他记得他选了草爸爸，爱吃布丁选了灯姐。当时他还觉得这题选择不同挺正常，毕竟喜欢又是御姐又是ssr的灯姐是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现在来看，爱吃布丁其实真正想选的也是草爸爸咯？——但这有个屁用啊啊啊啊啊啊！决辰心里面咆哮，手上也不闲着，噼里啪啦地狂敲：这有个锤子用啊！！啊啊啊啊啊真是要气死小爷我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小爷选择相同一次？？！！！！ 　　周泽楷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眼前又浮现出少年暴跳如雷的样子，他使劲甩甩脑袋，将目光重新集中在屏幕上，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点难。 　　回应他的是决辰灰下去的头像。 　　呃……下线了。周泽楷有些呆呆地看着屏幕，愣了会儿神，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噩梦竞技场随便开了场pk。 　　只打两轮他便觉得索然无味。这几天全在和决辰pk，对决刺激且充满悬念，完后还可以听决辰发几句牢骚，现在突然又回到自己以前玩游戏的模式，周泽楷只觉得特别特别不适应——又无聊，还又……寂寞。 　　……等等？ 　　周泽楷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头皮发麻——他居然会习惯，甚至想念决辰和他的相处模式？ 　　想到这里，他紧紧皱起眉，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又回到桌前，退了游戏，然后整个人直直往床上一倒，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心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周泽楷重新睁开眼，整个人呈“大”字平躺床上，目光放空地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这实在太不好了，他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能继续被影响，所以就要转移注意力，但现在这情况本身就是为了转移他对孙翔的注意力而产生的。 　　周泽楷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漩涡。 　　不想受A影响，所以花了大量时间与B在一起，现在又不想受B影响，所以又要发现一个C吗？C之后呢？是不是还会出现DEF？ 　　周泽楷低叹一声，在床上翻了个面，扯过枕头将脸埋在那一片松软中。 　　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类事情啊…… 　　嗯……嗯？ 　　周泽楷猛地抬起头，动作飞快地跑下床，从桌上捞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他虽然不知道如何处理，可是有人知道啊。 　　几秒后手机振动，有电话打进来。 　　周泽楷低头看眼来电人，没感到太意外，随手按下接听键。 　　刚一接通，电话那端便传来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队长发生什么了？” 　　“呃……”周泽楷顿了下，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短信上的内容，“不想再被一个人影响，怎么办？” 　　“哎不是，这我知道，”江波涛飞快地说道，“能不能说的稍微具体些，这样我也好知道该怎么办啊！——比如说，那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周泽楷思索一番，然后回道：“……游戏里的好友。” 　　江波涛等了半晌也没再见周泽楷继续说下去，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没了？” 　　“没。”周泽楷答。 　　“……”江波涛无语，“队长啊你说的这么含糊，我想帮你也很爱莫能助啊，你就不能简单概括下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周泽楷小声辩解：“真没发生什么事……” 　　“……”江波涛觉得他有些词穷，想了想决定换种说话方式，“那队长你能说说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吗？” 　　这次周泽楷回答得倒是挺清晰：“有个活动，要组队。” 　　“所以你们是队友咯？”江波涛得出结论，继续追问，“那你喜欢这个人吗？——呃，我是说朋友那种的喜欢。” 　　周泽楷摇摇头，想到江波涛并看不见，又开口：“不。” 　　“那就是不喜欢？” 　　“也不是。” 　　“……那是什么啊？” 　　周泽楷皱眉认真又想了一会儿，最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就是……不太一样？” 　　“呃……”江波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吧，你能说说这个人性格什么样吗？” 　　“还可以……？”周泽楷犹豫着说道。 　　“不是……”江波涛心想自己是吃错什么药了决定打电话来问周泽楷，这得磨多久才能搞清事情始末啊，“队长你还是从我下面说的词里面选几个告诉我吧——开朗，温柔，内向，冷漠，傲娇，暴躁，稳重，逗比，有条理，闷骚，固执，认真，自恋，敏感，腼腆，善良，胆怯。” 　　“暴躁，自恋，傲娇，还有……善良？”周泽楷飞快锁定了前三个词，却在最后一个上有些迟疑。 　　毕竟决辰永远都跟个小火药桶似的炸来炸去，要说心地善良还真看不太出来，可周泽楷就是隐隐觉得在这竖起无数刺的表面下，一定有颗柔软而纯真的心。 　　“嗯，我大概了解了，”江波涛点点头，“下一个问题，你们组队期间一起做了什么事？” 　　“打比赛，还有和他pk……” 　　“等等，”江波涛抓住重点，打断道，“你俩不是队友吗？怎么还和他pk？” 　　“我排行榜超过他了。” 　　“噢噢，这么说他游戏玩的也很好嘛。”江波涛了解周泽楷的游戏水准，以此类推，“不过感觉你们的互动也没有特别多啊……不对——你最近每天和他玩多长时间？” 　　周泽楷愣了下，然后掰着指头认真数了数，被吓了一跳，“呃，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江波涛也被吓了一跳，“你说的这游戏不是荣耀吧？” 　　“不是……” 　　“那你玩的也太凶了，”江波涛说道，“每天一起玩这么长时间，难怪会对你产生影响了。话说，你说的这个影响，是指哪方面啊？” 　　“嗯……一个人玩……会寂寞。”周泽楷小声说道。 　　“我——那还真是……影响不小啊……”江波涛喉结艰难地滚动，将脱口而出的“卧槽”咽了回去，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情况我基本上明白了，我觉得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和这个人的接触。我不知道这个比赛重不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这个比赛就不要继续参加下去了，实在不行的话除了比赛之外也不要再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了。不过这一切最主要还是看队长你，有时候会被其他人影响并不是件坏事，除非你内心真的是无比坚定，否则我建议你还是要慎重考虑下。” 　　后来那天的对话是怎么结束的，以及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周泽楷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江波涛的一席话讲得他愣愣的，各种各样的念头汇聚在他心头，然后爆炸，炸成一朵朵绚丽的烟花。那之后他好像又想了很多，但脑子乱成一团，似乎又什么都没想。待他回过神已经是很久之后，天空早就黑成一片，皎洁的月光透过纱帘倾洒进来，照亮一室黑暗。 　　他又想起江波涛最后说的“有时候被其他人影响并不是件坏事”，内心茫然。 　　道理他知道，可当这个其他人被替换成决辰时，他心里就会条件反射似的地感到一阵不安。这股不安好似深深刻入体内的基因，经过千万年的进化与演变，成为他求生的本能。 　　可决辰威胁到他了吗？他又有什么可求生的？ 　　没关系，周泽楷静静坐在昏暗的房间中，低垂着头，任由周围的黑暗将自己吞噬，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没关系，你还有一整个夏天去好好考虑。 　　【14】 　　周泽楷终究还是没狠下心回避和决辰的接触，两人最后也如愿以偿地夺得了夏季活动的第一，领到了各自的奖品。 　　周泽楷收到官方寄过来的爱吃布丁人物模型后，心情愉悦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登上游戏给决辰发了一条消息：模型收到了吗？ 　　决辰没回。 　　周泽楷看眼他的头像，是亮着的，在线。也许是有事，周泽楷心想，没太在意。玩了几局pk后他又点开和决辰的聊天界面，头像已经暗下去了，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复。也许没看见，周泽楷又想，仍旧没太在意。 　　但他没有想到，这竟成为了他和决辰之间最后一次连交谈都算不上的交谈——从那之后，决辰的头像再也没亮起来过。 　　周泽楷极难得地感到了恼火。 　　决辰消失的时机太巧，根本容不得他不去多想。比赛刚一结束，决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那感觉就像这段时间两人只是因为利益而绑在一起，现在利益到手，他周泽楷已经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于是被随手扔在了一旁。 　　周泽楷一开始总觉得决辰不像是这样的人，每天还时不时登上游戏去查看是否有新消息出现。可一连等了五天，也没见收到任何信息，周泽楷便死了心，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 　　对比之下，他突然觉得那个向江波涛救助的自己十分可笑。 　　自己太把事情当回事了。 　　因为这个糟糕的经历，周泽楷情绪不稳了好几天，等终于缓得差不多，重新打开游戏时，却发现自己连一点儿想玩的欲望都没有了。 　　他愣愣地盯着熟悉的界面，盯着依旧高挂在噩梦榜第一的自己，心里却一片荒芜。 　　真够狼狈的，周泽楷垂下眼，无奈地想，居然会因为一个人而不想再玩原本喜欢的游戏。 　　他动动手指，点开好友栏。那里空荡荡，只有决辰灰下去的头像和名字挂在上方。他又动动手指，屏幕上便跳出“是否删除好友” 的框。周泽楷没有犹豫，移动手指就要点向“是”，却又在手指尖几乎都触到了屏幕的刹那缩回了手指。 　　算了，没有必要，他对自己这么解释道。 　　究竟是自欺欺人还是实话实说，我们也无从知晓，总而言之，周泽楷最终还是保留了决辰的好友，但他上游戏的次数也变得屈指可数。 　　再次无所事事的周泽楷最后还是回归了荣耀。 　　他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打斗声，看着屏幕上飞速旋转的视角，内心平静而又充实。 　　——是了，荣耀才是他的归宿，他再怎么兜兜转转，也总有归家的一天；荣耀才是他避风的港湾，无论外界再如何腥风血雨，这片小天地也依然宁静祥和，为他撑起了整个世界。 　　日子就这样毫无觉察地悄悄流逝，再晃过神时夏休已到尾声。 　　接到江波涛的电话时周泽楷正开着小号，刚开始同一个魔道学者pk。 　　周泽楷一边操控着自己的神枪手轻盈地躲过魔道学者的星星射线，一边接了电话：“……？” 　　“队长，你打算最近哪天回基地啊，咱们一起呗？”江波涛似乎是听见了周泽楷敲击键盘的声音，又问道，“在玩游戏？” 　　“嗯。”周泽楷右手捏着手机，左手在键盘上又是一阵敲打，屏幕上的神枪手躲掉熔岩烧瓶，开始风筝起魔道学者，“回基地？” 　　“……对、啊。”江波涛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道，“下周就是大家集合的时间了，咱俩肯定要明后天回基地啊——你不是没看日历吧？？” 　　周泽楷愣了愣，赶忙将手机从耳边移到眼前，切到日历界面，然后傻了眼——已经十五号了，离队内指定的全体集合时间只差三天。 　　“喂——喂？队长？”江波涛的声音透过手机上方那个小小的孔传来，带着点惊诧，“你真没看日历？” 　　周泽楷缩了缩脖子，有点小内疚，以前他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队长该做的分内事的。不过时间过得真的好快，他好像才刚刚摆脱之前糟糕的回忆，这个夏休就迎来了尾声。 　　“呃，好吧，我知道了，”江波涛读懂了周泽楷的沉默，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又问道，“那你明天回还是后天？” 　　周泽楷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答：“明天。” 　　一边说，一边看回电脑屏幕。屏幕上的神枪手失去控制后就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现在正被扫把旋风扫得在空中毫无形象可言地乱转，飞出一簇簇血花。周泽楷伸手敲几下键盘，重新掌握了神枪手身体的控制权，逃离了扫把旋风。瞅眼血量，还剩半血。 　　“哦，那我明天上午到你家这块等你，然后一起走吧。”江波涛说道。 　　“嗯。”周泽楷应道。他右手握着手机，腾不出手去释放技能，因此只能靠左手操控着神枪手不停走位去风筝对手。此刻眼见通话就要结束，周泽楷便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正要按下挂机键好腾出右手结束这场pk，就听见江波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对了，你上次问我的那个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江波涛说的就是决辰那事。 　　许久不曾回想起的记忆突然再度被翻出，周泽楷又是一愣，过了半晌才说：“没联系了。” 　　“你后来就没再和他接触啦？”江波涛显然是会错了意，问道。 　　“呃……不是，”周泽楷有些尴尬，“比完赛他就不见了。” 　　“这——！！！”江波涛惊了，“合着你自己想这么多，结果人家只是利用你啊？” 　　“……不知道。”周泽楷有些恍惚。已经过去一个月，当时种种情绪也淡了下来，他不再紧张决辰对自己的影响，也不再恼怒决辰的不辞而别，此刻再回首，他已然能够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周泽楷走了神，手上的操作就慢了几拍，于是屏幕上的神枪手立刻被魔道学者抓到空隙，上去就是一个酸雨烧瓶。唰——四分之一血又没了。 　　“诶……”江波涛叹口气，“怎么说呢……我倒觉得这也算是件好事，至少就当长个教训，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去认真的。” 　　周泽楷没吱声，觉得这话听着有些难受，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替决辰辩解，说决辰才不是这种人呢。 　　——那决辰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有零零散散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有决辰在世界频道招摇大喊爱吃布丁和我组队的，有决辰臭屁地说放心有辰哥在的，有决辰激烈地跳脚质问他怎么永远都和他选择不同的，也有最后决辰戛然而止灰下去的头像。 　　时隔这么久，周泽楷反而能够直面这些回忆。他像是被包裹在温吞的水膜里，观望着这些记忆碎片；这层膜柔软却又坚韧，将所有浓烈情绪阻挡在外，使他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周泽楷像是在看其他人记忆似的回忆着那段时间的经历，旁观者的视角令他很快就发现了先前未能看清的部分—— 　　决辰是特别的。 　　有多特别？周泽楷也说不清。 　　后来他想了许久，大概想出了答案。 　　可能每个人生命里都会遇见这么一个人吧，来往不多，遇到事情也不会第一时间想起，甚至连朋友都不是，但就是在心中存在感极强，好似一颗最亮的星，即使无人观赏也依旧闪闪发光。 　　他想，大约决辰就是他的这颗星。不喜欢，不在意，但却是个无比特别的存在。 　　不过当下的周泽楷还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是以沉默回应着江波涛。 　　江波涛见他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和周泽楷道别后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周泽楷的右手终于得以腾出，重新稳稳地握上了鼠标。刚才他又走了神，被那个魔道学者洒了一把寒冰粉，耗掉八分之一血，此刻只剩下10%左右的血量。 　　还来得及，周泽楷快速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血量和伤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足够他将对方杀死了。 　　于是他没有犹豫，手下一个迅猛操作，屏幕上的神枪手就倏地开始了攻势凌厉的反击，打出一片绚烂的光影。 　　魔道学者的血线很快就见了底，周泽楷看着屏幕上闪出的荣耀二字，轻呼一口气，移动鼠标退出了竞技场。 　　刚退出去，就看见世界频道被一条消息疯狂刷了屏。 　　【世界】【当归】：红烧鱼恶意pk！仗着自己实力强劲就玩弄对手，等自己残血才开始反击！ 　　【世界】【当归】：红烧鱼恶意pk！仗着自己实力强劲就玩弄对手，等自己残血才开始反击！ 　　…… 　　周泽楷呆呆地和屏幕上头顶红烧鱼三个大字的神枪手对视，心中万分委屈。 　　*** 　　周泽楷再度听见有关孙翔的消息时，时间已来到十一月底，第八赛季上半程已经走到尾声。 　　那天中午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饭，周泽楷最后一个盛好菜，端着盘子坐回座位的时候就听见杜明问了一句：“副队你是说孙翔要转会嘉世了？” 　　好久没想起的人突然间被提起，周泽楷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一边继续往嘴里送菜，一边悄悄竖起耳朵，等着江波涛的下文。 　　“哦，是呀，”江波涛喝了口汤，继续说道，“今早上听经理说的，他也是无意间听见有这么个传闻的，是真是假也不一定呢。” 　　杜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方明华开了口：“这种传言大多都是空穴来风，就算和事实有偏差，估计也偏不到哪儿去，依我看，这个孙翔大约是真的要转会嘉世了。” 　　方明华性格稳重，并且阅历比他们丰富许多，在座众人对他一向十分信服，此刻见他这么说，便都信了孙翔要转会嘉世这个传言。 　　“可是孙翔不是玩狂剑士的吗，嘉世现在好像也不需要狂剑士啊？”吕泊远想了想，又问，“对了小明，你不是和孙翔关系挺好的吗，没听他说什么吗？” 　　“傻吧你，”杜明翻了个白眼，“关系好是好，可现在大家都那么忙，我哪儿有机会问啊——而且这种事情谁会随便往外说啊！” 　　“这倒也是，”吕泊远点点头，往嘴里扒了口饭，边嚼着边分析道，“孙翔是上赛季最最佳新人，现在去嘉世肯定是当主力培养的，那这么说——肯定会有一个主力被他顶替咯？” 　　“嗯，估计是这样，”吴启接话道，“可是会顶替谁呢？” 　　“肯定是和狂剑士差不多的职业吧。”杜明随口答，“我想想啊，嘉世职业都有什么来着……战法，枪炮，魔剑，气功，神枪，元素，拳法，牧师——呃，魔剑、气功和拳法的位置有可能被顶替啊！” 　　“魔剑士应该不太可能吧，”江波涛在一旁默默听了半天，此时插了嘴，“魔剑士的操作者刘皓是他们的副队，孙翔再有前途也应该顶替不了他的位置——嗯？说起来……队长，你还记得年初春节聚会的时候吗？” 　　周泽楷点点头，他也想起了春节聚会时的场景。当时他坐在孙翔左侧，刘皓就坐在孙翔右侧。与面对他时的剑拔弩张不同，他记得当时的孙翔和刘皓完全可以用相谈甚欢来形容——莫非那会儿刘皓就开始有意接触孙翔了？ 　　“等等，队长副队你们在说什么啊？”吴启眨巴着眼睛问道，“什么春节聚会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健忘吗吴二启？副队还是在空间po了张他们聚会的照片呢！”吕泊远嘻嘻哈哈地嘲笑吴启，解释道，“就是春节的时候他们s市老乡一次聚了次会呗，我记得照片里除了队长副队，似乎还有刘小别、刘皓和孙翔……嗯？” 　　这下大家都反应了过来。 　　几双眼睛互相对望了一番，最后杜明犹豫着开了口：“副队……你是说那会儿刘皓就和孙翔勾搭上了？” 　　江波涛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饭菜，答：“有这种可能，但也不一定。不过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太过关注这件事，孙翔顶替嘉世的谁并不重要，毕竟我们的重点是叶秋和苏沐橙，虽然他们这赛季表现一般，但也绝不容我们小觑。” 　　一番话说得无比在理，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关注重点放错了对象，赶忙转移到叶秋和苏沐橙身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有说要利用苏沐橙限制叶秋的，有说要利用叶秋牵制住苏沐橙的，大家众说纷纭，各抒己见，一时间无数闪光的点子踊跃出来。然而这一切都在几日后嘉世的新闻发布会上被狠狠打了脸—— 　　12月2日，嘉世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孙翔转会嘉世，接手斗神一叶之秋。 　　【15】 　　孙翔顶替嘉世队长叶秋的消息打了所有职业选手一个措手不及，轮回也不例外——先前所有针对嘉世的研究和部署都需要重新来过。不过他们又是幸运的，上半赛季轮回已和嘉世交过一次手，再次相遇怎么也要到下半赛季，中间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好应对的措施。 　　是以轮回并未对孙翔转会嘉世投以更多的关注，更何况眼下他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一个月后的全明星周末。 　　轮回近两年呼声极高，其中以周泽楷为甚。顺着这股势头，俱乐部成功争取到了今年全明星周末的举办权。虽说全明星周末仅是一场娱乐性的盛会，但无论从到场人数，还是电台转播数来看，这都是宣传主办战队和其选手的一次绝好机会，轮回也正是想借这次机会将战队和周泽楷的名气推向更高一个台阶。 　　面对和自己如此息息相关的事情，轮回众人的关注点自然不可能在孙翔身上过多停留，很快便将此事忘在脑后，认真地配合公司进行准备。 　　转眼间，便到了全明星周末。 　　这天周泽楷早早起了床，上午随公司到现场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草草吃过午饭后便被拉去了一个会所制的美容院，整整一下午又是皮肤护理又是设计发型，末了还给他画上淡妆，这才放他回了基地。 　　周泽楷回到基地的时候众人正好在吃晚饭，见自家队长如此明艳动人——咳咳，英气逼人的模样便纷纷笑着调侃起来。 　　望着那一双双荡着笑意的眸子，周泽楷不禁嘴角小小地向上扬起，带着七分羞涩，三分窘迫。 　　气氛极好，队友们并未因周泽楷的特殊待遇而与他产生嫌隙。事实上，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他们比其他人反而更为深刻地认识到——无论是作为队长，还是这次二十四位全明星的人气之王，亦或是荣耀第一人，这份特殊对待，周泽楷都受之无愧。 　　这场盛会为他而办，聚光灯为他而亮；今夜，他是世界的中心，是这个舞台的唯一主角。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算赶不上人算。 　　俱乐部算尽了一切去凸显周泽楷的风头，却算不到现场的风波一场未平一场又起。 　　周泽楷坐在赛场两侧的职业选手席位上，看着场中央厮杀的唐三打和德里罗，心中暗想真是世事难料，俱乐部的如意算盘这次怕是要落空了。 　　此时仅仅全明星周末第一天，新秀挑战赛才进行四场，就已经接二连三地产生了一个又一个爆点。前有高英杰战胜王杰希，现有唐昊以下克上挑战林敬言，谁知道后面又会蹦出什么惊心动魄的看点。 　　周泽楷的目光微微偏移，不自觉地向右前方看去。 　　离他有些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的座位同周泽楷之间隔了两支战队，有不少人影挡住了他望向少年的目光。周泽楷侧了侧身，换了个角度，这回少年的背影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少年的背挺得直直，身体向前微倾，似乎是十分关注眼前的这场比赛。他披着一件过大的外套，红底白纹，中央绣着一片夺目的枫叶。周泽楷注意到外套的衣领大约是没有整理好，一半竖起一半向里窝着，压到了少年靠近脖颈处的不少凌乱翘起的软软头发。 　　这是自夏天一别之后，周泽楷第一次看见孙翔。 　　上半赛季轮回打越云时孙翔并没有上场，赛后也没有跑到选手通道去堵他，因此周泽楷便没有见到他。现在来看，恐怕那时越云就已经和嘉世达成了某种协议。 　　此时再看孙翔，周泽楷竟顿生一种恍若隔世之感，过去的所有记忆都像是落了层灰，朦胧了记忆里裹挟着的种种情绪。 　　但周泽楷还是感受到了眼前少年与手机里那张照片的些许不同。 　　——孙翔看上去更意气风发了。 　　也许是因为成为了嘉世队长，也许是因为接手了斗神账号，此刻的孙翔比起还在越云时的他气场更为强大且外放，像团跃动的烈焰，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光芒傲然绽放。少年像一头咄咄逼人的猎豹，呲齿嘶吼，毫不掩饰自己对最高荣誉的渴望。他没有藏匿自己的身形，而是露出极强的压迫感，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一个个强大对手，仿佛下个瞬间就要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地撕扯开对手的喉管。 　　如果说周泽楷在新人孙翔身上看见的是不可一世的傲慢，那么现在，他则在嘉世孙翔身上看到了野心，十分露骨的野心。 　　周泽楷对此不置可否。比起孙翔的野心，他现在更关注的是作为新秀的孙翔会选择谁作为他挑战的对象——先前他看过出场单，知道下一个挑战的新秀就是孙翔，而孙翔的挑战赛，必定会是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事实上，战火比周泽楷想象的还要声势浩大。 　　舞台中央的少年昂着头，面对上万名观众毫不怯场，气定神闲地将他手中锋利的矛指向韩文清，扬言要为嘉世和霸图的多年恩怨做个了断。 　　这颗重磅炸弹瞬间在观众席炸出一片哗然声，就连不少职业选手也面露惊讶神色。 　　真是狂妄啊，周泽楷听见有人这么评价，语气中带着不喜，也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羡慕。周泽楷心想那人大约是在羡慕孙翔那种毫不掩饰野心的勇气。 　　孙翔与韩文清的这场对决将这晚的气氛掀到了最高chao。双方都拼上自己的全部，一个短短的瞬间就是无数次你来我往，十分多钟过去，两人竟没有给彼此丝毫喘息的空间。 　　周泽楷盯着显示屏上均匀交错下降的血条，心中不知为何竟微微泛起一丝忐忑，像是有双手悄然间缠绕上他的脖颈，渐渐使上力，缓缓收缩勒紧。 　　他竟有些为孙翔感到担忧。 　　这个少年太骄傲，吸引了全场关注的同时也将自己逼上了绝路，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回旋的余地。可能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也不存在“如果自己输掉……”这种假设——就是这样傲慢，就是这样张狂。 　　然而，这份骄傲终是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孙翔输了。 　　虽然与胜利仅仅只差一丝血，但败了就是败了，重要的不是过程，只是结果，只是最终屏幕上浮现出的“荣耀”两个大字。 　　由于双方最后一次的交手太难判断出谁胜谁败，哪怕现在结局已经揭晓，现场的观众还怔怔地沉浸在最后那一幕的惊心动魄中，全场寂静得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零星的声音渐渐响起，然后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浑厚，最后变成激烈的欢呼与叫嚣，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中央。 　　欢呼声给谁，叫嚣声给谁，自然不言而喻。 　　周泽楷的座位离观众席还有一定距离，但仍有不少对孙翔愤怒的叫骂声传入了他的耳朵。他忍不住皱起眉，目光中赛场上方的屏幕转移开，投向了正缓缓从操作台起身的孙翔身上。 　　谩骂声如此清晰，孙翔肯定听得见。但从周泽楷的角度看去，少年的背仍旧挺的直直，昂着头，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赛场中央。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有些慢，但却透着坚定，充满力量。 　　少年终于走到了舞台正中。他转过身，面朝观众席，同已经站在那里的韩文清并排站好，一束银白色的聚光灯打在了他脸上。 　　周泽楷这才得以看清孙翔此时的神情。 　　孙翔的神色绝对称不上好看。他双唇紧抿，嘴角下撇，眉头锁起，一双猫眼睁得大大，黑曜石般的瞳仁带着一丝狠绝死死地盯着不知名的某处，比起尴尬与失落，在他脸上看到的更多是不甘与倔强。面对着快要将他淹没的叫嚣声，少年心中自然十分不好受，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但他仍旧高傲地扬起下巴，像棵树般笔直而坚毅地立在那里。 　　就是连输，也输得如此狂妄。 　　周泽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孙翔，呼吸不禁变得缓慢而轻微下来。耳边嘈杂的喧闹声渐渐熄灭，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唯有孙翔的身影清晰地立在正中，遗世而独立。 　　*** 　　周泽楷站在舞台中央，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赛场，确认一切正常后便走下台关了灯，偌大的赛场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睁着眼，在空无一人的赛场静静站了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便抬脚走向不远处的紧急通道。 　　他就是在这时候看见了紧急通道里闪着一簇忽明忽暗的小小红光。那红光并不陌生，有时周泽楷也会在夜晚基地漆黑的楼梯间里看见这样的红光，他知道，这是点燃的烟头特有的光芒。 　　可这火光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那就让人感到十分意外了。今晚的新秀挑战赛两小时前就已落幕，所有观众、职业选手和工作人员也都早已撤离，此刻这里应当只剩下负责最后检查场馆的周泽楷一人。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另一个人。 　　怎么回事？饶是向来整个人都古井无波的周泽楷，也因这意外的发现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他停下脚步，站在亮着紧急通道四个字的门口前，没作声，也没点亮手机屏幕，整个人隐于阴影中，静静地打量通道深处那抹微弱的亮光。 　　他之前在静谧无声的场馆里走动的声音并不小，灯光消失的动静也很明显，但不知为何，通道里面那人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火光静止地漂浮在半空，忽明忽灭。 　　周泽楷向前迈出两步。他现在离那亮光近了些，此刻隐约看见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了一个男人的轮廓。那男人倚着墙，似乎是微微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根烟。 　　对方似乎是还未注意到他的存在，周泽楷站在原地想了想，担心自己突然发出声音会吓到对方，便放轻了脚步又向前迈出几步。 　　这回周泽楷看得更清晰了些，虽然仍是看不见面容，但能模模糊糊看见男人脑袋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头戴式耳机。 　　怪不得没有任何反应，原来是戴着耳机根本听不见啊。周泽楷清楚这种耳机的隔音效果有多好，瞬间了然，也不再刻意放轻脚步，向前又走了几步。 　　就在这个刹那，那个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中亮起一团白光，与此同时iphone默认的手机铃声响起，显然是有人给这个男人打来了电话。男人缓缓将手机举到眼前，白晃晃的灯光瞬间照亮了他的面容，周泽楷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人。 　　但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人似乎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也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兀地扭过头看向他，面上还带着被吓一跳的惊慌和警觉。可能是从他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的缘故，那人条件反射地将屏幕举向周泽楷，刺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泽楷的整个视野。 　　周泽楷忍不住眯起双眼，刚要张口说话便听见一道微微有些走音的声音传来—— 　　“周泽楷？” 　　声音熟悉，却又和以往听见的不太一样，低沉沙哑了些，尾音好似还有些颤，隐隐带着丝哭腔。 　　周泽楷被光芒刺得眯着眼，想起手机屏幕照亮那人面容时看到的泛红眼眶，静默了一瞬，然后稳稳地开了口： 　　“嗯，是我。” 　　【16】 　　孙翔大约是见周泽楷明显一副眼睛被刺痛的样子，没接电话，直接锁上了手机，紧急通道瞬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在光影强烈的变幻下周泽楷眼前一片模糊，他只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耳机与头发的摩擦声，接着孙翔因叼着烟而变得有些含糊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怎么在这里？” 　　这回声音少了些许脆弱，多了许多戒备。 　　是了，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声音，周泽楷心想，他只不过是刚刚有幸窥见到孙翔那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罢了。他没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转而低声说道：“早就散场了。”顿了顿，又向孙翔所在的方向瞧了几眼，犹豫着问：“你……一直都在这里？” 　　话音刚落，少年的声音就急急响起，夹杂着些许恼羞成怒，“你管我！” 　　周泽楷没吱声。这条通道常年黑着灯，除了最后离开场馆的人就再无其他人经过，他很难想象孙翔就这样在这片黑暗里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这该是有多倔强多骄傲多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才会这样偷偷躲到远离了一切的黑暗里，一个人默默地舔舐着伤口。 　　周泽楷忍不住想起几个小时前孙翔从操作台前起身，缓慢却又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激烈叫嚣的观众席的背影，再对比眼前看见的情形，又想想两人一直以来的关系，不禁觉得有点棘手。但他又不可能将孙翔放在这里不管，于是盘算了下措辞，决定单刀直入：“发生了什么？” 　　孙翔将快燃尽的烟从口中取出，随手丢到地上，一脚踩上去狠狠碾了几下，唯一的光源顿时熄灭。 　　“什么发生了什么？” 　　周泽楷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去了后台，不知道少年重新回到台上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下去。其实根本没什么必要问，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很难过？”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我们大名鼎鼎、据说除了加血之外其他无所不能的周泽楷安慰人的本事。这事说来也挺巧，一来他向来沉默寡言，二来身边的家人朋友和队友要么是傻白甜乐天派，要么很会调整自我情绪，因此活了二十几年，周泽楷安慰人的次数屈指可数。经验少，自然就意味着不擅长。此刻，他就正在品尝着业务不熟练带来的恶果。 　　整个紧急通道在他话出口的一瞬骤然降至冰点，空气凝结几秒后被孙翔一声冷笑打破。 　　“周泽楷，你是不是很满意？” 　　这话说的极慢，一字一顿地，和孙翔以往的风格十分不一样。周泽楷皱起了眉，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孙翔突然一下子这么愤怒。他沉默着望向孙翔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视野中看见的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黑。 　　“周泽楷，你这下满意了？” 　　孙翔的质问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又急又快，音调上扬许多，显得有些尖锐，又包裹着许多其他说不清的情绪。 　　周泽楷垂下眼，不再试图盯着眼前的一片空茫黑暗，低声道：“我不懂。” 　　“不懂你妈——”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孙翔重重地喘着气，额角突突地疼，他深吸口气，强行将心中激烈翻腾差点就爆发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又冷笑一声，“我小时候听人讲，每个舞台总有两个人最受关注，一个主角一个小丑，一个是舞台存在的原因，一个……是全场最大的笑柄——呵，周泽楷，你他妈知道我有多想取代你成为这个舞台的主角？但我怎么就，怎么就——” 　　孙翔又开始重重地喘气，眼睛狠狠地瞪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前方，双手死死捏着外套袖口。 　　□□妈，孙翔，□□妈。你他妈怎么能对周泽楷说这些话。孙翔恶狠狠地想，眼眶瞪得直发疼。你他妈还想再在周泽楷面前输得更彻底些才罢休吗。 　　已经……很彻底了。 　　强烈的挫败感倏地吞噬了他，四周仿佛有千张涂抹着鲜艳又怪异色彩的小丑的脸向他逼近，那些丑陋的脸咧着嘴，冲他发出桀桀的怪笑。笑他自取其辱，笑他不自量力，更笑他像个跳梁小丑，落得满身狼狈。 　　想想一年前见到周泽楷的你，想想你那时说的第一句话，一张小丑的脸对他说。 　　他说了什么？孙翔恍惚地想，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到了一年前。哦，他想起来了。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喂，周泽楷，你也不过如此嘛。 　　你也不过如此。另一张脸冷笑着说道。 　　紧接着，许许多多的脸都加入到其中来，他们的嘴张张合合，唇角勾起冰冷的笑容，齐齐说道：你也不过如此。 　　你也不过如此。 　　你也不过如此。 　　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逼向他，喷洒出一簇簇毒液，压得孙翔喘不过气来。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与疼痛，一只手不禁摸索着覆上左胸，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 　　——不，不是这个样子！ 　　他费力地大口呼吸，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在心底大声嘶喊。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 　　孙翔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像头困兽般红着眼眶怒吼，反驳着那一张张可怖的脸。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周泽楷是什么反应，他脑海中剩下的唯一念头，就是冲上去狠狠撕烂小丑那虚假又冰冷的笑脸。因此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泽楷温热的手掌已经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走。”他听见他这么说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孙翔被突如其来的温度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抽手挣脱，但周泽楷握得极稳，他没能挣脱开。孙翔瞬间冷下脸，矛头直指周泽楷，“你做什么？” 　　“很晚了，跟我回去。” 　　“什么？”孙翔情绪本就在崩溃边缘，闻言只觉怒火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头，“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你有病吧？” 　　对面静了静，然后轻轻说道：“你需要放松。” 　　孙翔深吸口气，觉得大脑有些缺氧，“我放松？我放松回酒店就是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次对面安静了许久，过了半晌周泽楷淡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跟我走。” 　　*** 　　直到踏进轮回宽敞的大厅，孙翔仍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跟着周泽楷回了轮回。 　　——他当时一定是疯了吧？ 　　孙翔臭着张脸，不情愿地被周泽楷拉着穿过接待大厅，爬了几层楼，来到了他们的休息区。他扫了眼面前只开着地灯的无人的公共休息区，再也忍不住，狠狠甩开了周泽楷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瞪着他低低骂道：“够了吧周泽楷，我已经跟过来了！这么半天你他妈倒是说你要小爷过来干嘛啊！” 　　没错，回来的路上周泽楷周队长并没有再解释自己强行拽孙翔回来的原因，甚至没再提起先前孙翔暴露在他面前的种种情绪。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神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谁说沉默寡言的周泽楷容易看透了，反正孙翔觉得自己是一点都看不懂眼前这个沉默宁静的年轻男人。 　　此刻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周泽楷也没恼，回身看向他，脸上还带着点尴尬：“呃……杜明睡了。” 　　啥。 　　孙翔站在原地呆了几秒，先前冷静下来的情绪忍不住又有点向上翻腾的趋势，“杜明睡没睡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周泽楷眨了眨眼，乌黑双眸直直地望进孙翔的双眼，眼神干净澄澈：“你们关系好。” 　　“不是——”孙翔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和你说话真费劲儿。我和杜明关系好是好，但这和你拉我回来有什么关系啊？” 　　周泽楷又瞅他：“安慰你。” 　　“……”孙翔微张着嘴，脑子有些费劲地处理着刚听见的消息，过了半晌，他蓦地跳起，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周泽楷，“卧槽周泽楷——这就是你非要拉我回来的理由？大半夜的要杜明来安慰我？你有没有毛病？” 　　回应他的只有周泽楷干净无辜的眼神。 　　孙翔回想了一下今晚的经历，觉得真是所有糟心事都堆到了一块，不禁更加心烦意乱，语气愈发的不善：“你是存心折腾我不想让我睡觉是吗？” 　　周泽楷见孙翔似乎是误会了，赶忙摇摇头：“杜明可以陪。” 　　“杜明陪？——合着你是觉得杜明和我说几句话再陪我睡一觉就是安慰我了？！”孙翔伸腿迈了几步逼近周泽楷，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质问，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现在杜明睡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周泽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孙翔的怒火，眼神稍微游移了下，小声说道：“叫醒他。” 　　孙翔冷不丁“嗤”地一声笑出，面露讥讽：“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强行把人拉过来就是为了叫醒别人再让俩人睡得都不舒服吗？我是有多傻逼才会跟着你回来——算了算了，你这儿有客房吗，小爷去那儿凑合一晚就是了。” 　　这回周泽楷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了为难的神色。 　　见状，孙翔心下一紧，狠狠皱起眉，不耐烦地催促：“别不说话！我哪儿懂你什么意思！” 　　周泽楷盯着孙翔又看了半晌，直到孙翔脸上的神色已经差到不能再差，才终于开了口：“客房没空的了。” 　　“卧！槽！”孙翔本来以为周泽楷为难的是客房条件太差，没想到结果听到这么个爆炸的消息，整个人悚然一惊，回过神时已经一步跨过去狠狠揪起了周泽楷的衣领，气得手都在抖，“周泽楷，你他妈让老子睡哪儿！” 　　周泽楷垂下眼，费了点力将衣领从孙翔手中拽出来，抚平，然后抬眼重新看向眼前眉毛都竖起来的少年，目光平静：“我屋。” 　　孙翔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 　　被气的。 　　【17】 　　孙翔整个人缩进软绵绵的被子里，只露半张脸，皱着眉盯着纯白的天花板，闷闷地哼出声：“……睡了。” 　　周泽楷半倚着床头，闻言瞧了眼贴着床边躺的某人，又瞅瞅两人之间恨不能将这张床空出来一半的架势，觉得这实在太浪费空间资源，于是便往床中间挪了挪身。他刚一动，孙翔就蹭地扭过了头瞪他：“你干嘛！” 　　周泽楷莫名其妙地回望过来，睁着双湿漉漉的大眼，解释：“中间好空。” 　　他刚洗完澡，此刻上身套一件宽大的纯白短袖，有些许未擦净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至胸前，浸湿的纯白布料柔软地服帖在年轻美好的胸膛上，隐隐勾勒出肉色的突起。这若隐若现的春光配着周泽楷清澈的目光，充满了极具美感的诱惑。 　　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孙翔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急急地将头扭回来，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怒斥：“别——别往我这里靠！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啊！” 　　周泽楷摸摸鼻子，偷偷瞥了眼孙翔露在外面红红的耳尖，思忖孙翔是不是有洁癖，这么抵触与他人共用一张床。他又盯着孙翔看了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有点无奈地收回目光，动作轻微地向床边移了点距离，伸手关掉光源，整个房间霎时沉寂于黑暗。 　　“晚安。” 　　—— 　　周泽楷在凌晨的时候醒了过来。 　　房间昏暗一片，厚重的深色窗帘阻拦住窗外的所有光线，空气好似在这里凝固，唯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为这静止画面带来冗长乏味的伴奏。 　　周泽楷晕晕乎乎地半阖着眼，本能地扭头眯眼看向床头的闹钟——五点，天都还没亮。 　　哦……还早。他呆呆地反应了会儿，脑袋像个老旧的齿轮缓慢地转回来，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眼看就要再次进入梦乡，额角传来的一丝尖锐疼痛却将他从梦境的边缘拉了回来。 　　周泽楷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还带着没睡醒的迟缓劲儿，慢吞吞地从被窝里伸出胳膊轻轻碰了碰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嘶……” 　　周泽楷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疼。 　　不过这疼痛来得十分奇怪，周泽楷怀疑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又轻轻碰了一下那里。这回，眉头皱得更深——不是错觉。 　　周泽楷彻底没了睡意，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眨巴着眼睛，思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躺床上睡了几个小时，怎么额角就会这么痛？ 　　……呃。 　　等等。 　　周泽楷缓缓地向另一侧扭过头，心中不祥的预感随着这番举动变得越来越强烈。只见孙翔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形横躺着，胳膊和小腿大刺刺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整个人占据了床上剩下的所有空间。他的脑袋离周泽楷挺近，还微微朝他那侧歪去，仔细望去的话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那小刷子似的羽睫。然而这些都不是周泽楷关注的重点，此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只紧挨着他太阳穴的拳头。 　　很显然，他被某人打醒了。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发现。周泽楷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拳头看了好半天，最后无奈地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半倚床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孙翔脸上。 　　房间很暗，但足以令周泽楷看清少年充满英气的精致脸庞。孙翔似乎是睡得不□□稳，修长的眉轻轻蹙起，眼睛闭的极紧，浓密而卷曲的睫毛还时不时微微轻颤一下。若是光线好些，还能看见有细小的汗珠顺着少年的鬓角滑落。 　　周泽楷现在明白了，这是某个小孩在做噩梦。而自己，很倒霉地被小孩在睡梦中打了一拳。 　　——连梦里都这么暴躁啊…… 　　周泽楷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柔软，像片羽毛似的轻抚过少年全身。似乎只有这个时刻，面前的少年才没有对他设下一丝防备，毫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心底的不安与脆弱。 　　周泽楷就这样在昏暗的冬日凌晨里靠着床头静悄悄地凝望孙翔许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好似注视了一万年，也好似只过了短短一瞬，脑海中似有千万思绪飞过，却又似乎空茫一片。 　　在某个瞬间，好似有无数繁花在他心尖绽放，浓烈的色彩充满整个画面，一个念头从周泽楷心底盘旋升起，越升越高，越来越大，最后压倒一切，彻彻底底占据他的所有意识。他听见那声音清晰地对他说道： 　　周泽楷，你完了。 　　—— 　　孙翔清醒过来的时候周泽楷已经不见。 　　他迷迷瞪瞪地打量着眼前不熟悉的房间，整个人还沉浸在之前异常真实的噩梦里。他一边极缓慢地思考这是谁的房间，一边慢悠悠地伸手摸向枕边——还好，手机还在，他的这个习惯没有改变。 　　孙翔捞起手机举到眼前，已经九点半了。除此之外，上面还显示他有四条未读信息。孙翔顺手划开。 　　前三条来自刘皓，其中两条为昨天夜里发出，另一条的发送时间在一小时前。 　　“翔哥，你在哪里啊？” 　　“翔哥，已经半夜了，要我接你回酒店吗？” 　　“周队和我说了，呃……那翔哥你好好休息。” 　　什么乱七八糟的，孙翔心想，接着点开了第四条短信。这条更奇怪，偌大的屏幕上只方方正正地写着一个字。 　　“早。” 　　……这都是什么鬼。孙翔莫名其妙地看着这条意义不明的短信，目光上移，瞥向发信人，然后瞬间愣住。 　　“卧槽！！！” 　　他一个挺身，猛地从床上坐起，低咒一声，惊魂未定地瞪着手机屏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三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大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发信人那一栏，无声地昭示着孙翔这一个字的问候究竟来自谁人之口。 　　周、泽、楷。 　　昨晚所有的记忆瞬间以扑山倒海之势涌回脑中，随便单拎出一个都足以让孙翔咬牙切齿追悔莫及一万遍，但现在，这些已不再是重点，重点是——孙翔捏着手机，手抖啊抖啊抖，整个人暴跳如雷七窍生烟——重点是他根本没有周泽楷的联！系！方！式！ 　　妈的，这个周泽楷！孙翔咬着牙忿忿地想，居然敢动小爷的手机！ 　　居然敢把他的联系方式输进他手机里！ 　　欺负他没设密码吗！！ 　　孙翔盘着腿坐在床上，抱着手机，越想越气愤，觉得这个周泽楷简直嚣张的可以，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侵犯他的领土，自己再不反击实在是天理难容！ 　　气哼哼的孙某人打定主意，飞快地洗漱打理好自己，捏着手机就冲出房间准备去找周泽楷兴师问罪。 　　一出门，孙翔便听见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室有动静传来。他二话不说，加快步伐，待周泽楷的身影刚刚出现在视线中，便劈头盖脸一通责问：“周泽楷你居然敢动我手机？！” 　　周泽楷没作声，但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就插了进来。 　　“好哇狗翔你终于出现了！快说——你昨晚对队长做了什么！” 　　哈？？？？孙翔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许久未见的杜明正努力睁着他的小眼睛使劲瞪向他，那架势，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似的。 　　孙翔一看周泽楷居然还敢指使别人恶人先告状，不禁更加怒火中烧：“你个蠢货明！我对他做什么了？！你怎么不看看他对我做什么了！！” 　　杜明脖子一梗，点点身边的周泽楷，哼哼道：“你自己过来看！” 　　孙翔撇撇嘴，心说小爷还真不信这人能有什么事，于是坦坦荡荡地走了过去。 　　刚才离得远，只模糊地瞥见周泽楷的身影，后来又被杜明吸引了注意力，因此孙翔还真没怎么注意周泽楷。此刻走近，才发现他旁边还围坐了几人，其中一人正从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什么东西往周泽楷额角处抹，看身形，似乎是江波涛。 　　听见孙翔靠近的脚步声，周泽楷蓦地抬眼望向他，身体不自觉地后倾，躲开了江波涛伸过来的手。 　　“别闹。”孙翔听见江波涛这么对周泽楷低声说道，然后向前探身，强行将指腹上的膏状体抹在了后者的额角处。 　　看上去周泽楷好像还真出了什么事的样子，孙翔心中啧啧称奇，有些幸灾乐祸地凑上前去，全然忘记了不久之前杜明对他的质问。 　　这么一看，才发现周泽楷左侧太阳穴的位置有些红肿，像是被蚊子叮了个大包。孙翔心念一动，没管住嘴，一句话便溜了出来：“嘿，被蚊子咬了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面上神色纷呈。 　　被如此多的目光炯炯注视，孙翔泰然自若，奇道：“这大冬天的你们轮回居然还会有蚊子！” 　　回应他的是一片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江波涛最先有了反应。他不咸不淡地瞧了孙翔一眼，扭回头，将手中的小罐子拧好，然后起身对周泽楷微微颔首：“那我先去找经理说一声。” 　　周泽楷悄悄瞄了眼孙翔，又看向江波涛，神色有些尴尬：“呃……不用吧。” 　　江波涛垮下肩，无奈：“拜托……你晚上还要上台，您这是打算到时候就这样上去吓所有人一跳吗？” 　　“呃……”周泽楷不说话了，但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波涛看，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可不愿意了但我不得不让你这么做”。江波涛被这眼神看得无语至极，叹口气，无力地冲周泽楷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去。 　　在一旁看戏的孙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额角的包会影响到晚上的全明星周末！ 　　该死，怎么没看出来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孙翔懊恼地咬着下唇，心中忿忿不平——还有杜明那个蠢货，就知道护着他家队长！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切归结到他身上！妈的！不能忍啊！！ 　　孙翔气急败坏地看向杜明，正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就撞进了杜明一双看上去比他还气愤的冒火双眼中。他一个愣神，话就被杜明抢了先： 　　“孙！二！翔！！！你是猪吗！！！！！！队长头上那是蚊子咬的包吗！！！！！那他妈是被你打的啊！！！！！！！” 　　什、么？！ 　　孙翔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目光直直地从杜明身上挪开，落在一旁的当事人身上。后者神色淡淡地回望，目光是孙翔无数次见到的那般清澈透亮，那是种宛如不知悲喜为何物的孩童般的眼神，不被人间任何疾苦所玷污，不为人心任何勾心斗角而黯淡。那眼眸带着别人所不能拥有的力量，穿透一切，直直扎进孙翔心底。 　　孙翔皱了皱眉，他觉得他心口有些疼。 　　【18】 　　尽管孙翔一万个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周泽楷额角处的伤有什么联系，但他心中清楚，杜明恐怕说的就是实话。 　　“可是……”孙翔动了动嘴唇，试图辩解。可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而且他怎么会动手打人！ 　　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孙翔瞧着周泽楷那张俊脸上的一抹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梦境里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中抢劫犯的场景。 　　妈的，不会当时打中的是周泽楷吧？孙翔眯起眼，重新回想遍梦里的场景，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他就说，那触感怎么贼他妈真实呢！ 　　真是厄运缠身。 　　孙翔垂下眼，垂在身侧的右拳的大拇指与食指相互缓慢却用力地摩擦——这是他烦躁时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在这个特殊时期把周泽楷搞成这副德行，这事恐怕得没完。 　　——好烦。 　　——好不想道歉。 　　——尤其这个人还私自动他手机！ 　　——可是……周泽楷的脸是无辜的。 　　“喂，我说，”孙翔低下头，盯着脚前面那一小片地板，脚尖不耐烦地磕着地，小声哼哼，“那啥，对不起啊。”说罢，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抬头瞪向周泽楷，大声质问：“但你干嘛动我手机？” 　　任谁都料不到会有人前脚刚道完歉后脚就发难，周泽楷一脸茫然地望着孙翔，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在睡觉。” 　　“……我在睡觉你就可以随便懂我手机了？”孙翔怒目圆睁，满脑子都是恶霸周泽楷随便动他手机这事，哪里还记得他把周泽楷弄破了相。 　　周泽楷眨眨眼，好脾气地冲他笑笑：“怕你找不到我。” 　　若搁旁人身上，听见这话就算不脸红心跳，估计也感动的不行。可孙翔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新型侮辱。 　　“……周、泽、楷，”孙翔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道，“我需要找你吗！” 　　好心被如此当成驴肝肺，周泽楷竟也不恼，神色如常地望着孙翔，末了冷不丁问道：“心情好点？” 　　不问还好，这话一出，孙翔顿时像是被踩痛脚似的跳起，“用你管！” 　　周泽楷竟像是听懂了似的，点点头，“杜明可以陪你。”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激愤，后者惊惶。 　　“周泽楷你有毒吧——” 　　“队长？？？？？0v0” 　　杜明本来在一旁看这两人互动看得都傻了，内心一片卧槽，心说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简短而充满戏剧性的道歉场面。谁料还没未得及吐完槽，他就被敬爱的周队长扯了进来。 　　救了个命，你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还要牵扯到他！杜明无语问苍天，绝望地瞧着周泽楷，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内心那真挚的不愿意。 　　然而作为多年队友的默契似乎被喂了狗，周泽楷看了杜明一阵，缓缓皱起眉，一脸严肃地教育道：“他是你朋友。” 　　“我知道——”杜明差点没给周泽楷跪了，“但孙翔现在看上去完全不需要啊！” 　　周泽楷想起昨晚偷偷躲到紧急通道的孙翔和他那通红的眼眶，又见杜明一副毫不走心的模样，郑重其事地开了口：“人不可貌相。” 　　“……”杜明，杜明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扭头瞅了眼同样一脸震惊、三观似受到强烈冲击的孙翔，叹口气，转回头，举着双手无奈地对周泽楷妥协：“好吧好吧，队长我现在就带着二翔小朋友出去玩行了吧？” 　　“卧槽杜明你是狗吧！谁是小朋友啊！”终于回过神的孙翔立刻原地爆炸，憋了一肚子的愤懑全部撒到杜明身上，“还带我玩？咱俩有什么可玩的吗！小爷随随便便就虐你千百遍啊！” 　　同为熊孩子的杜明和孙翔半斤八两，注意力立刻就从周泽楷身上转移到了孙翔身上，毫不客气地回击：“狗翔你是在逗我吗？？还虐哥？？？暑假和哥一起去游戏厅的教训还不够吗？” 　　“靠，不是跟你说过那次是意外吗！谁让你选的都是我没怎么玩过的！”孙翔气急败坏，“妈的，有种把所有游戏都刷一遍啊！” 　　“成啊！”杜明仰起头，斜睨孙翔，“现在就行！” 　　两人谁也不让谁地互瞪着彼此，过了半晌同时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从头到尾彻底无视了坐在一旁的周泽楷。 　　周泽楷坐在原地瞅了会儿两人的背影，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轻轻抓挠，痒痒的。昨晚拉孙翔回来的时候，他就盘算好了今天让杜明陪他，可现在看着两人真的离开，他竟有点小小的失落。 　　——想跟过去。 　　——可孙翔见到他，心情肯定好不了。 　　周泽楷惆怅地眨眨眼，叹口气，起身，低着头慢吞吞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算了。 　　刚走没几步路，握在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周泽楷顺势拿起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又仔仔细细将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一遍，嘴角小小地翘起，快速回了个“好”，便步履轻快地大步走向两个熊孩子先前离去的方向。 　　周泽楷在游戏厅里找到孙翔和杜明的时候，两人刚刚结束一场pk。见到他，一人瞪大双眼，一人偷偷舒气。 　　“你来干嘛！”孙翔表情不善地瞪他，瞧见他额角处的红肿时眼神闪了闪，语气弱了下去，“有事？” 　　周泽楷想起杜明短信里说的“队长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啊我怕我hold不住这小孩”，觉得要是这么如实告诉孙翔，后者肯定又要炸，便寻摸了个其他理由：“手痒。” 　　孙翔愣了愣，有些玩味地挑起眉：“哦？也想和我pk是吗？” 　　虽然他理解的和周泽楷想表达的意思有点偏差，但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于是周泽楷点点头。 　　孙翔顿时来了精神。 　　他只知道周泽楷荣耀玩得好，还没见过他玩其他游戏，也不知玩得如何。此刻被这么一说，他的好奇心与好胜心真真是被完全吊了起来。 　　“可不要输得太惨。”孙翔撇开头，轻哼一声，“小爷今天让着你，想比哪个随你挑！” 　　“喂你这家伙——”一旁的杜明忿忿插嘴，正打算好好灭下这个熊孩子的嚣张气焰，一道温润干净的声线就抢在他前面，稳稳地传进二人的耳中。 　　“好啊。” 　　“我说，”孙翔埋着头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条，半晌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周泽楷，一边鼓着嘴嚼口中的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周泽楷，你这家伙不赖嘛。” 　　“笨蛋，别喊队长名字啊！你是想让队长在这儿被人认出来吗！”坐在周泽楷旁边的杜明瞪了眼孙翔，愤怒地在半空挥舞着筷子。 　　“傻吗你，”孙翔抱起碗喝了一大口浓香的汤汁，放下，白了杜明一眼，“这里吵得要死，怎么可能有人听的见啊。”顿顿，忍不住又开口嘲讽道：“倒是你，之前在游戏厅给你家队长大声欢呼的时候怎么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那会儿不是都戴着口罩呢吗！”杜明急吼吼道，突然灵光一闪，缓和了脸色，不怀好意地冲孙翔嘿嘿一笑，“诶，要是队长赢的次数少些，我也不会总是这样大喊大叫啦，只能怪某人不给力呢。” 　　“靠，”孙翔狠狠捧着碗，气得双手发颤，瞅瞅杜明，又瞅瞅咬着筷子睁着大眼安静望向他的周泽楷，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只是出来吃个饭而已，又没有比完，小心一会儿回去后被小爷狠狠打脸啊！” 　　杜明见自己占了上风，心情大好，双手做投降状敷衍道：“好好好，恭候孙小少爷一会儿大显神威——” 　　孙翔狠狠剐了杜明一眼，不再理会这个成天恨不能天下大乱的家伙，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起了面。坐在对面的周泽楷见孙翔并没有真动怒，内心悄悄松了口气，这才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吃了起来。 　　——要不要等会儿稍微放点水呢？ 　　…… 　　…… 　　然而两人的再次对决终究是没能实现——有人来踢场了。 　　三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游戏厅中间围成一大圈、疯狂呐喊的人群，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杜明才迟疑着开了口，不确定地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踢场？” 　　“我怎么知道，”孙翔没好气地回应，“我又不怎么常来游戏厅——啧，这么乱，我们还怎么玩？” 　　“是哦……”杜明叹口气，敲了敲身旁的前台，探身询问起柜台后的小哥，“诶兄弟，现在这是什么一个情况啊？我们还玩的玩不了啊？” 　　小哥随意瞥眼里头的状况，耸肩：“嗨，有人来踢场了呗，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要是咱厅里高手在的话一会儿就结束了，不过看现在这样，今天可能结束得早不了了，您几位要是着急的话恐怕还是去别家吧。” 　　“谢了兄弟。”杜明转回头，看向周泽楷，“队长，咋办？” 　　“呃……”周泽楷偷偷瞄向孙翔。其实他玩不玩都无所谓，主要是看孙翔之前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总觉得如今突然出了这么个事，有些怪对不起他。 　　——毕竟是陪他出来玩。 　　周泽楷抿抿唇，犹豫着建议：“……换一家？” 　　“……不。”孙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坨人群，眼睛亮晶晶，“就这家。好好看小爷是怎么虐翻这群菜鸡的！” 　　“你个二缺！”杜明吓了一跳，拉住孙翔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警告，“这可是地下游戏厅，不是什么正规场合！之前没什么人注意就算了，现在你往人堆里钻，是巴不得被认出来然后上头条吗！” 　　“哎呀杜二明你娘不娘炮，这么婆婆妈妈干什么！”孙翔不耐烦地挣脱开杜明的拉扯，抬脚就向人群中走去，“别人注意力都在游戏上，谁会看你长什么样啊！” 　　“喂——”杜明张了张嘴，还要伸手阻拦，就见周泽楷二话不说，抬脚就跟了上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跺跺脚，也咬牙追了过去。 　　——妈的，一个疯，另一个还陪着他闹，当时脑子是进了多少水，才把队长给叫过来的啊！ 　　周泽楷还是第一次以观众的视角看孙翔打游戏。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安静地看着人群中央那个神采飞扬、像个小太阳一般耀眼的少年，突然觉得就这么一直当观众也很不错。至少，能够不受打扰、没有任何顾虑地一直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看着他将对手一个个轻松虐翻，看着他从格斗游戏打到赛车游戏，又从赛车游戏打到射击游戏，看着他闪闪双眸里藏不住的笑与藏不住的小骄傲，目光是连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温柔。 　　周泽楷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孙翔，感觉心尖又如凌晨时那般似有万千繁华绽放。他恍惚着想，自己可能真的病了，否则怎么会觉得这个少年似乎天生就该这么耀眼，怎么会觉得他值得全世界最温柔的呵护，又怎么会打心眼里希望那双星光点缀的眼眸能够永远纯粹呢？ 　　…… 　　…… 　　又一轮比赛结束，孙翔挑眉，看向身旁的手下败将：“已经这么多局了，还不服吗？” 　　那男人先前见没人打得过他，嚣张至极，谁知被孙翔打得一连输了二十多局，此刻脸上神色异常难看。他环顾四周一圈，见围观群众脸上的焦急早已被不屑所取代，不仅更加恼怒，愤恨地瞪向罪魁祸首：“小子，你别太嚣张！你一个人厉害有什么了不起？有种来战双人游戏！” 　　“哦？”孙翔咧开嘴，爽快地点头，“成啊，你说玩什么？” 　　男人见孙翔答应的如此干净利索，不禁心里有些发虚，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围观的某人身上，然后瞬间醒悟过来——是啊，自己先前多次考察过这个游戏厅，清楚大部分玩家都是什么水平，就算现在突然冒出个很厉害的小子又能怎么样？运气总会有到头的时候，他就不信还能再冒出来一个这么厉害的小子！ 　　男人很快就镇定下来，眼珠一转，说道：“这样吧，为了保证公平，我们现在就从正在围观的人群中选一人作为自己接下来的搭档，然后再讨论玩什么。” 　　嘿，这样你就找不到强力外援了。男人在心中冷笑。就算找到擅长某类游戏的高手，他还可以在之后的提议中选择其他种类的游戏，黄毛小子死定了！ 　　孙翔情商是低了些，但智商还在线，如此简陋的伎俩自然一眼看出。他不屑地轻笑一声，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痛快地答应下来。 　　“没问题。” 　　男人得意地笑笑，看向孙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手下败将，他伸手向围观的众人一挥，缓缓说道：“请吧——” 　　孙翔也不跟他客气，在男人开口的瞬间就扭头直直看向周泽楷，后者大约是以为他会找杜明，见他望过来，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孙翔挑起眉，继续盯着周泽楷，嘴角还残留着先前坏坏的笑容。周泽楷又和他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弯起眼，轻轻点点头，在吃瓜群众的万众瞩目中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耀眼的少年。 　　【19】 　　“好了，这就是我的搭档。”见周泽楷在他身边站定，孙翔扭头冲男人挑眉道，“你的呢？” 　　男人见二人脸上都戴着口罩，心想这俩肯定是一伙儿的，就是不知道新来的这个的实力会不会和他的伙伴一样强悍。再转念一想，男人不禁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怎么可能这么凑巧撞见两个大高手，更何况自己的搭档也不是吃素的啊。他定下心神，故作风度翩翩地微笑道：“这就来了。” 　　说罢，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人就从围观群众中走了上来，二人无声地点点头，举手投足间明显一副熟捻的样子。 　　“好了，”男人——我们现在称他为A君好了——A君拍拍手，“人既然齐了，那我们开始选择游戏种类吧。” 　　“没问题。”孙翔耸肩，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就像我之前说的，随你选。” 　　“呵呵，小兄弟好气魄。”A君继续微笑，试图找回之前失态的面子。他目光环顾游戏厅一圈，落在了门口附近的几台机器上，笑容不禁扩大，“想必格斗枪战赛车咱也腻了，现在索性换个口味——我建议，我们就比那个吧。” 　　众人顺着A君的目光看去，瞬间哗然。 　　“喂！你这家伙！比音游算什么东西啊！” 　　“就是！太狡猾了吧！这和之前的类型也差的太远了！” 　　“同意！你怎么不干脆比抓娃娃啊？” 　　…… 　　哈！现在知道怕了吧！A君得意地看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心底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转头看向孙翔，刚想开口冷嘲热讽几句，就见孙翔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几台机器。 　　这反应不太对！A君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但话已经放出，此刻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星乐奇迹作为目前国内最火的一款音游，想必我选这个，二位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一席话堵得围观群众哑口无言。从一般角度来说，A君的提议并没有任何不妥。如今提起音游，首先想起的必定是星乐奇迹。而星乐奇迹作为最红的音游，还在许多游戏厅里设置了其专属游戏机，使得玩家不论有没有账号都可以进行游戏。这样一来，无形之中又为游戏带来很大一波游戏厅玩家。但众所周知，每个人都有特定喜欢的游戏类别。枪战玩的好的人可能也擅长格斗游戏，但从没听说过擅长格斗游戏的人会对音游感兴趣，这也是为什么众人一开始那么激烈反对的原因。 　　不过孙翔哪里会在意这些，他眉毛一挑，也不看其他人，抬腿就往门口附近的那几台机器走去。 　　“无所谓。” 　　…… 　　…… 　　四个人在四台机器前一字排开，弯腰投币。屏幕上很快出现两个选项，游客登录/账号登录？四只手齐刷刷地按向账号登录。 　　“嗯？”孙翔意外地瞥了眼站在他左侧的周泽楷，“你玩这游戏？” 　　周泽楷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也玩？” 　　“对啊。之前玩得多。最近不怎么玩了。”孙翔盯着屏幕输入账号，头也不回地应道。 　　周泽楷也在输账号，闻言又点点头，没再出声。 　　“建好房间了。”A君扬声道，“房间号101.” 　　孙翔熟练地触击着操作界面，很快就操作着角色进入了房间。房间里已有两人，角色加载进来的瞬间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同时闪现进来。孙翔随意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秒整个人狠狠一颤——只见那个刚加入房间的角色的头上，方方正正地写着“爱吃布丁”四个大字。 　　这个瞬间孙翔已经忘了尖叫，忘了言语。他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一袭黑衣的年轻男人，眼前像是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一幕幕与这个男人相处的情形。这个人物形象，这个游戏昵称，他太熟悉了。这……这他妈分明是—— 　　“你不是说你是小孩吗！！！！！”孙翔猛地扭过头怒视周泽楷。 　　——妈的，这家伙在游戏里还叫过他哥哥呢，确定不是在愚弄他？？？ 　　往事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孙翔不禁更加火大，全然忘记了当时的周泽楷根本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他这回事。这下愤怒彻底压过了震惊，见周泽楷半天还不回应，孙翔只觉得气血翻涌，又吼道：“啊？怎么不说话啊？” 　　吼完才发现周泽楷脸上的神情十分不对劲。 　　往常周泽楷面对他的怒火时总是如同一汪古井无波的潭水，平静又温和。就算把他惹急了，他也顶多是皱下眉头，冷下脸。而现在——孙翔深吸口气，平复心中的怒火，认真打量面前的人——他从未在周泽楷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 　　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透着惊讶与欣喜，眉头却狠狠皱了起来，接着，眼神开始飘忽游移，然后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眼底细碎的光芒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潭毫无生气的漆黑的墨。 　　从不擅长感知他人情绪的孙翔从中隐隐感到一丝……失望。 　　——失望？失望决辰是他吗？ 　　——就这么嫌弃他吗！ 　　推理出的结论格外伤人，哪怕他并不在意周泽楷对他的看法，孙翔还是觉得后背仿佛被戳中了脊梁骨似的传来一阵阵疼痛。他紧绷着背，高昂着头，狠狠质问：“你什么意思！” 　　周泽楷的神情此刻趋于平静，他垂下眼，摇了摇头，扭回身看向眼前的操作界面，竟是不再理会一旁的孙翔。 　　“你——”孙翔哪里受得了这样狠狠打脸的冷遇，气急败坏地刚要张口追问，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就趁机插了进来： 　　“小兄弟——你们的私事还是一会儿私下解决吧，现在可以开始比赛吗？” 　　“没、问、题。”孙翔头也不回，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周泽楷，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开、始、吧。”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孙翔满脑子仍旧被周泽楷那墨眸中的死寂所占据。他双眼放空地盯着屏幕，先前显示在上面的歌曲信息如风一般从脑海中飘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第一个字唱出的时候孙翔仍旧没有回过神。怒火虽渐渐冷静下来，但心里头却像是住着个绝症患者，绝望地四处冲撞，稍一停顿就要爆炸。他几乎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勉强在节奏圈消失前按了下去，自己本身却对此没有任何印象。再眨眼，曲子瞬间已来到下一小节。 　　乐曲是不存在快进的，快进的只有他的意识——他甚至完全不知道这歌唱了什么，自己的手指有没有在动。 　　他没想到周泽楷的突然冷淡对他影响如此之大。 　　——凭什么！ 　　——他配吗！ 　　孙翔狠狠地咬住下唇，直到隐隐尝到一丝腥味才猛然清醒过来。他使劲摇摇头，长长地深深地吸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不再去想隔壁那个混蛋。 　　他渐渐听到了音乐的声音。是陈奕迅的《浮夸》。 　　『……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似木头似石头的话 得到注意吗 　　其实怕被忘记至放大来演吧 　　…… 　　不够爆炸怎么有话题 　　让我夸做大娱乐家 　　……』 　　这首歌孙翔十分熟悉，不是听过几十几百遍的那种熟悉，而是听了一年又一年的那种熟悉。如果可以挑一首歌作为自己生命中的一个标签，那么非这首歌莫属。 　　他是真的喜欢这首歌，尤其喜欢听着这歌独自漫步于喧嚣街头，任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陈奕迅悲壮又寂寥的声音将自己吞噬。每当这时，他总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四周空旷孤寂，唯有歌声狠狠穿透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 　　『……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那时候 我含泪发誓各位必须看到我 　　……』 　　听着这首听过千百遍的歌，孙翔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的思绪忍不住又跳到了周泽楷身上。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再看，他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对“周泽楷竟是爱吃布丁”这个事实有多震惊——就好像你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有一天突然告诉你他们其实是一个人那般震惊。 　　不，不，为什么潜意识里会如此坚信二者不会是同一人呢？因为他以为爱吃布丁是个会叫他“哥哥”的小孩？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孙翔突然微微抽口气，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他把爱吃布丁划进了朋友范围，却一直把周泽楷视作要打倒的敌人。他从未想过那敌人还有另一重隐藏身份，更想不到这另一重身份竟早已无声无息地踏进他的领地，稳稳扎下根基。 　　孙翔终于体会到了迟来的矛盾情绪。他像是站在冰与火的夹缝中，一边是同周泽楷之间刀刀见血的波涛暗涌，另一边是和爱吃布丁相处时忘却所有的肆意自在。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令你如此苦涩却又如此甘甜？ 　　——他……又该怎么面对周泽楷？ 　　孙翔的心不知为何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紧接着莫大的恐慌像朵小蘑菇云似的在心底某个角落爆炸，带着滚滚热浪急速升腾。 　　孙翔懵了。 　　反差来得太大太剧烈，周泽楷在他心中原本的形象轰然倒塌。他无助地站在那堆破碎的瓦砾中，茫然失措。他好似一只在汪洋大海中漂泊的小舟，在巨浪中起伏，失去了所有方向。 　　——当周泽楷不再是他印象里的周泽楷。 　　——当世界不再是原来那个世界。 　　——那……这个名叫周泽楷的男人，又是谁？ 　　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孙翔发现自己正在大街上飞跑。一月的S市湿冷至极，明明气温还未跌破零下，但孙翔感到那寒冷已深深刺入到骨子里。他逆着人流疾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似乎只是凭着本能迈动双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不记得他究竟有没有打完那首《浮夸》，他唯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心中那呼之欲出的逃跑冲动。 　　远远地，狠狠地，将这一切一切甩在身后。 　　打不过，他跑还不成吗。 　　【20】 　　清明节那天周泽楷随父母一起来到永福园陵看望奶奶，一起来的还有些本地的亲戚，祭拜过后大家也不着急离开，站在墓前家长里短地互相问候。周泽楷在这种场合向来蹦不出几个字，一个人杵那儿呆呆地站着，站久了，又见大家一时半会没有散场的意思，便一个人随意在园陵里瞎转悠起来。 　　他本身方向感一般，现在又只是凭感觉瞎走，没有记路，回过神时早就不知走到了哪里。 　　周泽楷四下看看，自己正站在一道长廊的拐角处。长廊左侧砌一扇镂空石墙，上面雕刻出花鸟鱼虫的图案，右侧为一片充满生机的草坪，上面整齐排列着的一座座墓碑。长廊正对面有片开阔的人工湖水，微风吹过，映着岸边垂柳的水面轻轻泛起波纹。他微微停顿下，抬脚决定向右走去。 　　一阵泛着暖意的春风拂过，吹起他略长的软软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周泽楷微微眯起被风吹的有点痒的眼睛，耳朵不经意间捕捉到一阵细碎的话语声。 　　“……我来了……” 　　可能是隔得太远，又或是被微风吹散的缘故，这声音听得极为模糊，却又隐隐有点耳熟。周泽楷循着声音悄悄往那方向走了几步，侧耳凝听。声音清晰许多，隔着石墙飘了过来：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人来看过你这个蠢货啊……” 　　周泽楷骤然惊讶地睁大双眼，飞快地弯腰扒着石墙，从中间的镂空瞄向对面——没有人影，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排排半人高的墓碑。 　　周泽楷直起身。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孙翔。 　　可是孙翔怎么会在这里？周泽楷条件反射地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四月四日，这周不是有常规赛吗？再一转念他又想起前不久嘉世老板陶轩在记者发布会上宣布的“孙翔因身体原因将不再参加这赛季接下来的比赛”，这才反应过来。 　　惊讶过后，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像被按下了开关似的，瞬间喷涌而出。周泽楷垂下眼，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的一小块石板地面。 　　他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孙翔了，如果不算二月份轮回对嘉世的那场比赛的话。 　　其实那场比赛根本不能算作见过孙翔吧，周泽楷咬着唇，脚尖轻轻地来回摩擦地面，他那天组队擂台赛直接完成了一挑三，赛后双方上台握手时孙翔的脸色冷的不能再冷，碰了下他的手就直接走向下一位选手，连一点点目光都没舍得施舍给他。这样的碰面，又怎能称得上“见过”？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日子其实是最轻松的，无非是每天为了多吃到一块蛋糕打打架，为了得到件新衣服在老师面前拼命表现……出去之后才知道要养活自己有多么不容易……哼，也就你这种家伙，才会就为点儿小吃小喝整天给小爷我下绊子，结果现在呢，还不是只有小爷还记着你……” 　　孙翔的声音一会儿低沉下去，一会儿又上扬起来，尾音带着丝少年特有的骄傲。周泽楷听着这熟悉的腔调，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渐渐收紧。 　　他有些后悔自己在一月份全明星周末时做下的种种举动。 　　如果没有拉着孙翔大半夜的去轮回，孙翔就不会被迫留宿在他的房间。如果孙翔没有和他睡一张床，他就不会被睡梦中的孙翔一拳打醒，然后一个人安静地注视孙翔许久，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少年的特殊感觉。如果没有觉察到自己喜欢上孙翔，他就不会在发现孙翔竟是决辰时的震惊之余，格外小心眼地记起游戏中决辰对他的用完即弃，就不会在意自己对决辰而言是否重要，就不会因看不见对方会喜欢上自己的希望而感到失落。如果他没有无措到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巨大的落差，孙翔就不会被他惹得生气，就不会游戏打到一半就跑了出去，就更不会，现在对他的态度比初见时的咄咄逼人还要糟糕百倍。 　　——岂止是回到原点。 　　“……还记得当年难得咱俩都特讨厌的那小子吗，就是那个整天装的跟个王子似的特讨人喜欢的家伙，你死了没多久他就跟着一对B市富豪走了，后来也再也没回来过。我最近在电视上看见他，才知道丫后来去了国外学音乐，最近刚回国，正要举办自己首个音乐会——嘿，没想到那家伙过得那么好吧，哪像你，死得又早还没人惦记……” 　　周泽楷忍不住被孙翔自言自语的内容所吸引，悄悄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他一颗心砰砰跳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贼，偷偷窥探孙翔内心的隐秘，这令他十分不安，却又莫名窃喜。 　　不安的是自己这种没品的举动，窃喜的是不论怎样，他对孙翔都多了一丝了解。尽管目前来看，这了解对缓和二人之间势如水火的关系毫无作用。 　　这个认知令周泽楷失落地垮下肩，整个人蔫搭搭地站着。这几个月他自然也想过给孙翔发短信，可是每每望着空白的短信编辑界面，他却迟疑了。 　　说你消气了吗？不，孙翔和他关系又不好，他有什么资格这么问。 　　说对不起当时不是故意不理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小心眼了？不，这样子孙翔只会更嫌恶他吧。 　　……其实说到底，他连孙翔气得跑掉的原因都不知道。 　　“……妈的，小爷真是至今都想不明白怎么就年年都记得回来看你呢？明明那时候小爷恨你恨得牙痒痒，有次小爷都差点被领养了，结果硬是被你给搅黄了……哼，不过后来我也习惯在福利院的生活就是了……” 　　飘忽的话语声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周泽楷耳边炸开。原来孙翔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那他是……不对，去年夏休在HK时，孙翔明明说是家里有事才提前离开的，难道说——周泽楷愣了愣——难道说孙翔当时只是为了离开他们找了个借口而已？就、就这么不愿看见他？ 　　周泽楷皱起眉，恨自己太过多事。如果没进行这番联想就好了，他想，至少那段回忆还会是副完完整整的美好模样。 　　他宛如一个穷人，对着两个人的纪念精打细算，抠搜又小气。但他甘之如饴。他宁可在这里自欺欺人，也不愿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温暖回忆再有一点点减少。 　　——怀念尚且还不够，又哪里有多余的用来认清事实。 　　孙翔的话语又断断续续地响起。 　　“……虽然挺不想承认，但就是因为你这家伙的死，才让小爷意识到没有人记得你是件多可怕的事。好笑不，想当初小爷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怕自己被人遗忘怕得要死。我可不想我死后和你一样，一个来看望的人都没有，哈，毕竟像小爷这么好心的人很少呐……去年不是跟你说过小爷要成为联盟第一被所有人记住吗，当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现在才发现真的好难啊……其实——妈的，老子的战队都他妈要被淘汰了……” 　　少年的口气先是轻佻，后又变得沉重，周泽楷也被这一席话压得心里沉甸甸。 　　原来这就是孙翔对他的莫名敌意的缘由吗？ 　　不想被人遗忘，所以要足够耀眼让所有人记住自己吗？ 　　周泽楷的手缓缓摸索上胸口，整个人卸力地半倚在石墙上，眉头皱的更深。他侧过身，再次趴着石墙透过缝隙望向对面，企图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然而视线所及之处仍是毫无人影。 　　怎么就，周泽楷头抵着墙，背脊深深弓起，双手无力地蹭着墙滑至身侧，悲哀地想，怎么就什么也看不见。他痛苦地闭上眼，心底尖锐疼痛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好心疼这个大男孩。 　　这个极端却又如此纯粹的少年。 　　周泽楷顺着墙，一点一点慢慢蹲了下来，抱着腿蜷成一团。他摸出手机，蹙着眉，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按下去：为什么。 　　他对着屏幕又瞪半晌，最后咬牙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很快就显示出短信已成功送达孙翔的字样，周泽楷浑身僵硬地攥着手机，屏息细细地听着墙那头的动静。 　　他在赌，赌孙翔能看见他的那条短信。 　　不知过了多久，周泽楷听见孙翔低低的声音响起：“……你说巧不巧，周泽楷，居然给我发短信了……你不知道，他……” 　　孙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周泽楷本来见孙翔提起他了，整个人欣喜若狂，结果谁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停顿，一时间心底焦急万分，又紧张又期待地握紧了拳。 　　过了半晌，孙翔的声音才模模糊糊地响起，却令周泽楷瞬间呆愣在原地：“……他……好可怕。” 　　“我打不赢他……还总是不知不觉就低了他一头……后来又——我他妈……现在都快精神分裂了。一面恨他恨得牙痒痒，另一面却总能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孙翔你忘记爱吃布丁是决辰认定的朋友了吗……” 　　“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总是……那么轻易地就踩碎我的骄傲……” 　　周泽楷“唰”地一声猛然站起，眼前发黑。他摇晃了几下，赶忙一手扶住身侧的石墙，力气之大，手臂上都绷起一条一条的青筋，然而这些身体上的不适都比不过他心底撕裂般的疼痛感觉。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双眼茫然又震惊地凝视着前方，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要……再说了。”他踉跄地往后退几步，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要，再说了。 　　他真的，听下去了。 　　深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这一刹那压过了一切，周泽楷转身就跑。迈开双腿的那瞬间，他恍然领会到一月份孙翔从游戏厅跑掉时的心情。那是该有多难受，才想着将这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原来，他对这个少年，竟造成了这般多的伤害。 　　周泽楷紧拧着眉 ，抿着唇，在无人的长廊上奔跑。他平时从不锻炼，没过多久就气喘吁吁地再也跑不动。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双手支在膝上，难受地大口喘息，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心脏的位置痛得无以复加，也不知是为自己难受，还是在为那个少年难过。 　　真是，看不见一点点可能性啊。周泽楷目光哀痛地盯着地面，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就连朋友，也做不成吗。 　　远方，一声低低的呢喃随风飘散开，为这柔和宁静的春日添了一抹茫然与哀愁。 　　“可是……对他……我就是讨厌不起来啊。” 　　【21】 　　周泽楷拖着行李，拉开房间的大门绕过屏风向里望去，只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家和式温泉旅馆。 　　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深浅不一的木色家具，尽头的玻璃门外一泓水面开阔的私人温泉面朝翠绿古朴的景色，和着天然的瀑布声，汩汩的温泉水不断涌入池中。在这里，时间仿佛宁静得近乎停滞，只有勃勃的生机超越了时光的束缚，无声无息地绽放。 　　周泽楷深深吸口气，放下行李，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杜明去了条信息：到了，很美。 　　杜明很快回复：必须的！登别的泷乃家可是北海道第一呢！队长你之前那么辛苦，现在就好好犒劳自己吧哈哈！！ 　　周泽楷望着手机，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几日前大家一起捧起冠军奖杯的场景历历在目——是的，就在前几日的总决赛上，轮回终于不负众望，获得了他们的第一个冠军奖杯。大家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没日没夜地闹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敌不过放松后迟来的疲惫，这才偃旗息鼓，开始了各自的夏休。 　　临别前聚餐的时候周泽楷被问到想去哪里度假，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蹦出俩字——“温泉”。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下一秒纷纷笑开，善意地调侃起来：哟队长你大夏天的去泡温泉这是要闹哪样啊。唯独以往闹得最欢的杜明没有加入到其中，反而兴致勃勃地建议：队长你要不去北海道登别的泷乃家吧！我听说这个地方特别棒！又有私汤又有怀石料理，景色还特别美！ 　　周泽楷本身也没具体计划，听杜明提到私汤时眼前一亮，等听到怀石料理时更是直接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欣然接受了杜明的建议。现在来看，此趟果真不虚此行。 　　一连几天，周泽楷都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 　　早上在屋外传来的瀑布声中醒来，惬意地泡上一泡房间内的私汤，然后穿上浴衣，跪坐在榻榻米上吃上一席送入屋来的丰盛早餐。饭后再抱着电脑窝在西式起居室的沙发里，面朝苍郁的山石，细细品味一部经典电影。 　　下午茶歇后再慢悠悠地晃出房间，要么去旅馆五楼的云之风吕温泉欣赏一番悬崖风景，要么去地下二层体会一把硫磺味甚重的露天温泉。虽然这两处温泉属于公共温泉，但旅馆总共就三十几间房，很难得能看见其他客人，因此这两处公共温泉实际上几乎等于私汤。 　　泡完温泉之后也差不多来到晚餐时分，有专职女中将口味完全不输米其林餐厅的怀石料理送入房中，为客人的味蕾带来最极致的享受。饱餐一顿后周泽楷又抱着电脑窝进沙发，打会儿荣耀或是再看一部电影，为这一天的悠闲生活画上圆满句号。 　　周泽楷本来计划只住五天，奈何这里如同世外桃源般优雅宁静，而他，又正好需要这样的静谧来沉淀脑海中翻滚着的一些难耐回忆，于是五天过后，他又去前台将期限延长了两周。 　　有些情绪忘却极难，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使那些悲痛沉淀为心口上的一道旧疤。 　　然而伤口还未结痂，就被措不及防地再次掀开—— 　　周泽楷还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旅馆后院内那抹正在逗弄小猫的熟悉身影。 　　“孙……翔。” 　　此刻是他在泷乃家的第七天，他刚从地下二层泡完温泉回来，正要回房间吃晚饭，路过一楼时见这里还有个后院，便一时好奇拉开了大门想要一探究竟，却谁知竟意外地瞧见了孙翔。 　　在他拉开门的同时，听见动静的孙翔也条件反射地回头望去，见来人竟是周泽楷，不禁也惊讶地呆愣在原地。 　　他一身米白色浴衣，脸颊红红的，发梢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刚泡完温泉不久，周泽楷喉咙梗了梗，率先回过神：“呃……好巧。” 　　话刚一出口，他就瞬间意识到为何会有如此巧合。他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听了杜明的推荐，而杜明为什么会听说此处，想必极有可能是因为身为好友的孙翔有意无意地透露过这里。 　　也许冥冥中注定他周泽楷就是无法绕开孙翔。 　　孙翔很快也回过神，然而与周泽楷的试图寒暄不同，他瞬间冷下神色，放开怀中的猫咪，目不斜视地径直就往门口走去，看也不看站在门口的周泽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周泽楷心下骤然一紧，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他下意识地伸手拽住孙翔的浴衣袖口，阻止了少年离去的脚步。 　　孙翔动作一顿，背着身使劲抽手，结果半天也没挣脱，不禁恼羞成怒，回过身怒视周泽楷：“你要干什么！” 　　周泽楷刚才那番举动全凭本能，此时脑海中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孙翔又要转身，赶忙急急说道：“对不起。” 　　孙翔转了一半的身子蓦地停住，歪头冷冷地打量同样穿着浴衣头发滴水的周泽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顿顿又说，“我又为什么需要你的道歉？” 　　周泽楷讷讷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那几个字仿佛在心中酝酿好久，一有机会就脱口而出。 　　孙翔见周泽楷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深深望了他一眼，垂下眼，半自嘲半讥讽地开了口：“周泽楷，我惹不起你，我走。”说罢，狠狠将袖口从周泽楷手中拽出来，抬脚就要离开。 　　周泽楷登时慌了神，上前一步又强行拽住了孙翔的衣袖。这一切发生的又急又快，根本容不得他思考，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不假思索地又开了口：“做朋友好吗？” 　　再次被人拽住，孙翔的心情已经差到不能再差，又听见这么一个奇怪到不能更奇怪的问题，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上头，刚要回头怒斥周泽楷，一股浓烟味便扑鼻而来。 　　周泽楷显然也闻到了这个味道，愣了几秒钟，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孙翔就往远处的旅馆正门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沉声解释：“着火。” 　　后院的大门在旅馆一层的最角落处，两人刚转过弯来到大厅，就见靠墙的壁炉那里一片火光弥漫，还有愈演愈烈之势，看样子似乎是壁炉里原本好好烧着的火不知道把什么不该烧的东西给烧着了。 　　旅馆正门在大厅的另一侧，要想到那里必须从大厅穿过去。周泽楷没想到火源竟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不由绷紧了心，但好在目前火势不大，只在蔓延，他们跑快点顶多是从火边经过。 　　周泽楷暗自松口气，当下也顾不上考虑孙翔是否会反感，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就往大厅那头的正门跑去。前半段孙翔还挺配合，可跑到一半却突然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拉得周泽楷就是一个踉跄。 　　这可不是打闹的时候，周泽楷回头，一脸严肃：“别闹。” 　　“你别管我！”孙翔皱眉吼道。 　　他反抗得实在过于激烈，周泽楷一个没留神就被他挣脱了开。见状，重新获得自由的少年扭身就朝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跑去。周泽楷吓了一大跳，霎时就白了脸色，一边不假思索地折身追上去，一边惊恐地冲孙翔的背影喊：“回来！” 　　这恐怕还是周泽楷第一次用如此大的声音说话，但孙翔没有丝毫理会，仍旧笔直地向后院跑去。 　　后院被高高的木墙圈起来，从各种角度来看完全是条死胡同，周泽楷一点儿也不明白孙翔为何要往那里跑，更何况谁都说不准大厅的火势一会儿会蔓延到何种程度，运气差一点的话，他们甚至都未必还能再从大厅穿过去！穿不过去，就意味着要寻找其他求生通道，而这里的建筑材料基本全都是木头，稍稍耽误些时间就极易错失宝贵的逃生机会，最后的结局简直不言而喻！ 　　——孙翔有危险！ 　　周泽楷感觉仿佛有股电流从尾骨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整个后背都在发麻。他急促地呼吸着，目光死死地黏在前方越跑越远的孙翔身上，耳边全是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平时再稳重，面对这种突发紧急情况时也照样会慌张无措。现在这种处境下，周泽楷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他脑海中空白一片，唯一的念头就是孙翔有危险。 　　至于自己有没有危险——抱歉，他根本没空去考虑这个问题。 　　孙翔运动能力比宅男周泽楷出色许多，很快就将周泽楷落在后面。等周泽楷喘息着跑到后院门口时，孙翔已经从里面抱着什么东西跑了出来。 　　孙翔此时才意识到周泽楷竟也跟着他跑了过来，没好气地骂道：“你疯了吗周泽楷！跑过来干什么！” 　　周泽楷此时满脑子都是“孙翔有危险孙翔有危险”这个念头，根本没注意孙翔说了什么，没有停顿，直接就拉起孙翔的手往大厅方向再次奔去。时间没过特别久，也许还来得及！ 　　上天还算眷顾他们，二人来到浓烟弥漫的大厅时火势还未彻底蔓延，稍远些有条小过道尚且完好，足够两人一前一后通过。 　　周泽楷手臂使力，把孙翔拽到身边，再往前一推——“走！” 　　孙翔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扭回头惊慌地望向周泽楷，直到后者又使劲推了他一把，低呵：“弯腰！捂鼻！走！”他这才回过神，跌跌撞撞、东躲西闪地蹭着跳跃的火焰向前跑去。 　　跑到正门外的安全地带后才发现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圈游客，估计是从其他逃生出口跑出来的。大家除了神情紧张了些，剩下一切俱是完好，唯独周泽楷孙翔二人灰头土脸，汗流浃背，浑身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浓烟味。 　　两人的特殊情况自然受到了所有游客的瞩目，其中一个外国大叔忍不住好奇地问道：“Hey, what happened to you guys Were you trapped” 　　周泽楷仍在小口小口喘息，闻言勉强地冲大叔笑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大叔瞧瞧周泽楷，又向他身后瞥几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冲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宽慰道：“It’s alright dude. Just relax.” 　　周泽楷点点头，深吸几口气，感受着狂跳不止的心脏一点一点缓缓平息下来。 　　理智终于回笼，刚才短短几分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周泽楷这才后知后觉地真正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眼前骤然一黑。下个瞬间他已经转身拽过孙翔，来到远离人群的地方，然后狠狠甩开孙翔的手，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强压着怒火低斥：“你疯了吗！” 　　他视线下移，落到孙翔怀中紧紧抱住的一只猫咪，然后不可思议地抬眼：“就为她？”周泽楷气血上涌，冰冷的怒气彻底爆发开来：“你不要命了吗！” 　　孙翔倔强地狠狠回瞪周泽楷，圈住猫咪的胳膊不由抱得更紧，不甘示弱地吼道：“你管我——”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喉咙使劲滚动几下，像匹野狼般怨恨地盯着周泽楷，“我不去救她又有谁会去救她！难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全世界遗忘吗——” 　　吼出口的刹那，周泽楷注意到一滴晶莹的泪滴沿着孙翔脏兮兮的脸颊滑下，随着孙翔剧烈的喘息晃动。明明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晕，他却在这瞬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清明节偷听到孙翔说的那句“怕自己被人遗忘怕得要死”。 　　周泽楷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明明恨到恨不能抽孙翔一巴掌，心底却有个地方心疼得不得了。他目光沉痛地望着那张孤傲又倔强的脸，明明还有许多质问的话未说出口，他却满脑子都在想：呵，那滴眼泪真是碍眼。 　　大脑皮层在此刻异常活跃，无数怪异的念头在周泽楷脑中掠过，汇聚成一团扭曲邪恶的黑色浓雾。周泽楷胸口上下起伏，整个人仿佛要溺死在这如有实质的浓雾中。他看向孙翔的眼神晦暗，无数翻滚的情绪掩藏在浓雾背后蠢蠢欲动。 　　孙翔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先是一句，然后又一句，紧跟着又是另一句。一句快过一句，一句盖过一句，最后少年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充斥了他的脑海，震耳欲聋。周泽楷头疼欲裂，在这酷刑般的噪声中，唯有两句话被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清晰地刻进他脑海深处。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全世界遗忘吗！ 　　——好笑不，想当初小爷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怕自己被人遗忘怕得要死。 　　远处大火烧的更旺，映得半边天空都成了红色。周泽楷深深凝视着孙翔沾满灰尘汗水与眼泪的脸庞，浑身颤抖。他蓦地向前迈出一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这漫天的红光下，狠狠吻住了少年的双唇。 　　【22】 　　周泽楷几乎是咬上了孙翔的唇，动作野蛮又凶狠。他没闭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愣住的孙翔，压抑到极点的种种情绪如云雾般在眼底翻滚。他不懂任何技巧，只是本能地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在少年柔软温热的唇瓣上，宛如一头小兽，笨拙地用牙齿轻轻啃噬。 　　这一刻周泽楷的世界寂静无声。不远处旅馆里木头烧焦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噼里啪啦直惹人心颤，更远些的地方还依稀传来救火车的警笛声，随着距离的缩短，听上去愈发刺耳。而周泽楷耳边回荡着的，唯有时间被一点点无限拉长的空白声。他好似漂浮在漆黑的宇宙中，听不见周围一丝声响，再不受重力任何牵引，他的身心，他的灵魂，此刻只为孙翔而存在。 　　似是过了短短一瞬，又似是过了万年，周泽楷轻轻闭上眼，终是缓缓放开了孙翔的唇，后撤一步，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原来那副永远温吞的模样。 　　他乌黑宁静的眸子依旧清澈透亮，安静地凝望着眼前仍愣在原地没回过神的少年，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粘稠得近乎凝结的气氛：“我……都听见了，在永福陵园。” 　　孙翔的瞳孔一颤，映在眼底的漫天火光也跟着摇曳起来。他迟缓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那个啊……”他的目光变得悠长，越过周泽楷望向远处暗红色的天幕，“无所谓了……反正……嘉世都被淘汰了……” 　　冷冷夜幕下少年的身形显得单薄又无助，仿佛蝴蝶的翅膀，微弱地轻轻颤抖着。周泽楷的心脏狠狠抽动，自从清明那日起便盘踞在心底的一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会记得你——”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复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凝视孙翔，“所以，不要害怕了。” 　　孙翔眼底的火光又剧烈地晃动起来，目光猛地落回周泽楷身上，又像被烫到似的骤然移开。“不对……”他使劲摇摇头，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喃喃自语，“这不该是我要的。我要的，该是不被这个世界忘记才对啊——” 　　周泽楷的视线紧紧黏在孙翔身上，心底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破土而出，抽出小小的枝条。 　　“和我一起。” 　　周泽楷兀地开口，注视着孙翔的目光干净透明，不含一丝杂质。 　　“做我搭档。” 　　“一起被记住。” 　　“不好吗？” 　　——多年以后，每每被人问起双一的由来时，两人总会想起这个以漫天火光为背景，浪漫又悲壮的异国黄昏。 　　但此时此刻周泽楷并未深入思考下去，只是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应急一般地急切讲给了孙翔听。他原本对这个没有经过推敲的念头没抱多大希望，但随着这个念头被一句一句描绘出来，他也一点一点地意识到，这一切竟完全有成为现实的可能！ 　　巨大的欣喜吞噬了周泽楷。他睁大眼，感受着心脏剧烈又急促的跳动，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呼之欲出。 　　“一起，好不好？”他雀跃地再次询问，语毕才突然意识到孙翔此时不同寻常的安静。 　　是的，他太安静了。安静的一点也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周泽楷凝神望去，这才看见少年眸子里一点一点泛起的水雾，和颤抖的双唇。 　　孙翔在哭。 　　周泽楷慌了神：“你——” 　　“我没哭！”孙翔急急打断，声音恼怒，“只是被烟熏到眼睛了而已！” 　　周泽楷瞥了眼火源的位置，又感受了下风向，决定不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 　　孙翔狠狠抹了把脸，毫不示弱地瞪着周泽楷嚷嚷道：“而且轮回嘉世又不是你开的，凭什么你想让我转会我就真能转会啊？” 　　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答应了一半，周泽楷脑海中猛然闪过了这么一句话，他对比了下眼下的场景，不由更加欣喜若狂，忙认真道：“我会努力。” 　　孙翔愣了愣，原本要出口的话语被噎了个彻底。 　　周泽楷见孙翔没作声，赶忙趁势追击：“做朋友，好吗？” 　　——不是你要打倒的敌人，而是想和你并肩奋斗的朋友。 　　孙翔的眼神闪烁几下，最后他重重地哼了声，撇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哼道：“随便你。” 　　那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但周泽楷却觉得无比清晰且响亮，他的眼睛瞬间染上从未有过的热烈温度，热切地注视着孙翔：“那……明天一起玩？” 　　“才不要。”孙翔飞快地拒绝，“我要回国。” 　　“……这样。”周泽楷愣了几秒，目光黯淡下来，心想自己太贪心，刚看见点希望就这样得寸进尺。 　　“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情！”孙翔不自然地瞪了周泽楷一眼，凶巴巴地说道，“小爷现在不回国好好练下技术，难道是等着回头做你搭档当你陪衬吗？” 　　周泽楷完全没想到孙翔竟然会开口解释，整个人都仿佛从中得到了什么暗示，眼神又晶晶亮起来，嘴角小小地翘起：“那我等你。” 　　孙翔抖了抖，一阵恶寒：“别搞那么恶心！还有——”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神色千遍万化，最后一脸警惕地盯着周泽楷，“你可不要想歪！之、之前你对小爷那什么，小爷回头再找你算账！” 　　周泽楷乖乖点点头，仍旧一脸愉悦的神情，“嗯。” 　　感觉跟白说一样，孙翔翻了个大白眼，懒得再搭理他，正巧不远处旅馆老板正招呼客人集合，他便抱着怀中的小猫，借机一个人朝那里跑去。 　　不过少年私底下的真实情感究竟是怎样，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 　　周泽楷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期盼夏休的结束。刚开完战队第九赛季的第一次早会，他便屁颠屁颠地拉住了准备回房间收拾行李的江波涛。 　　“怎么了队长？什么事这么急？”江波涛好奇地问道，打开房间门让周泽楷进了屋。 　　周泽楷仔细瞧了瞧江波涛的神情，稍稍犹豫下后开口问道：“一叶之秋来轮回……怎么样？” 　　吧唧。 　　这是江波涛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声音。 　　“队长，”江波涛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呲牙咧嘴地站起，“你……是想要这个角色吗？” 　　周泽楷摇摇头，“角色和人，一起。” 　　“一起？？？”这下江波涛的眼睛瞪得更大，“我没记错的话，队长你不是不怎么喜欢孙翔吗？？” 　　周泽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波涛并不清楚这好几个月来他与孙翔之间发生的事情，抿抿唇，小声解释：“喜欢。” 　　“很喜欢。” 　　哐当。 　　这次，江波涛撞上了背后的书架。 　　周泽楷一脸歉疚地看着无辜的副队长，主动拉过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哟——你别拍了！”江波涛不小心被拍到痛处，整张脸皱成一团，过了好久才缓过来，“不是，这都发生了什么？怎么转眼你就从不待见变成了喜欢人家了啊？这也太跳跃了吧！” 　　周泽楷眨了眨眼，心想为什么他就没有觉得很跳跃，在他眼里，好像这一切都变化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自己仿佛理所当然地，就这样喜欢上了孙翔。 　　不过如此意识流的自我剖析显然只能用于自我参考，周泽楷在记忆里搜刮一番，最后捡了些重点讲给江波涛听。这讲述过程中的千辛万苦费劲巴拉我们暂且不提，总之，半小时过后，江波涛双手一拍，恍然大悟：“所以说，队长你是因为喜欢孙翔，所以想让他转会吗？”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攻坚手。” 　　两人配合已有好几年时间，江波涛很快便领悟过来：“我们目前的职业配置里缺少主动进攻的近战，要是有一叶之秋加入——天啊，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激动了好一会，冷静下来后便意识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可是队长，你想过没有？一叶之秋和孙翔，没有个一两千万那是肯定下不来的。且不说高层这边是否愿意花那么大价钱收购，现在就是愿意，嘉世那边也未必会同意——要知道，嘉世现在是降级到挑战赛去了，可是人家一年后还会回来啊，没看肖队都转回到嘉世了吗？反正我是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可是真要实施起来——难！” 　　江波涛对各战队人员变动的分析向来准确，因此周泽楷对于他提出的看法向来深信不疑，此刻也并不例外。经江波涛这么一分析，他才对孙翔和一叶之秋转会轮回这事有了个清晰的认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要想美梦成真，真真希望渺茫。 　　周泽楷心里叹口气，但倒也没太失望，毕竟他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情况不乐观的心理准备，现在只不过是进一步肯定了这个不乐观而已。 　　“不过，”江波涛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又开了口，“咱们可以将这个想法向上面反应一下，毕竟早晚都需要引入攻坚手这么一个位置来完善我们的阵容，让经理他们提前多注意下这里也是极好的。” 　　“嗯。”周泽楷点点头，眼睛亮了亮。 　　——他要更努力才行呢。 　　*** 　　回到房间后，周泽楷一头栽进松软的床里，摸出手机，点开某人的名字，嘴角带着抹笑意敲道：江和经理说了。 　　对面很快来了回复：哈？ 　　接着第二条又跟了进来：哦，怎么样，说你疯了没？ 　　周泽楷抱着手机翻了个身，回：没有。 　　又敲：说可以尝试。 　　对面安静了一会，然后气哼哼地回复：切，随便你，反正白费功夫的人是你。 　　周泽楷默默将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眼前浮现出屏幕那端少年此刻会有的神情，不禁笑容扩大，稳稳地敲道：没关系。 　　他又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屏幕上方的两个字。他的视线缓缓地沿着字体的一笔一划移动，勾勒出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孙，翔。 　　阳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洋洋洒洒铺满整张床，周泽楷望着那两个宛如踱上一层金边的黑体字，又看看下方的聊天记录，不禁弯起了眉眼，只觉得岁月静好。 　　【23】 　　日子如白驹过隙般飞逝而去，转眼间便到了周泽楷生日。 　　这天恰巧是周六，晚上有职业联赛，大家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索性将生日聚会移到第二天再举行，因此当周泽楷赛后看见选手通道尽头那抹高挑熟悉的身影时，竟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傻傻地愣在原地。 　　远处那人可没耐心看他犯傻，等周泽楷神色各异的队友走远，通道里又重新只剩下二人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喂，周泽楷，你傻杵在那儿干嘛呢？看你比赛的时候还挺机灵的怎么现在这么傻？” 　　听见这熟悉的恨不能拽到天际的语调，周泽楷才缓缓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什么幻觉，远处那个整张脸都快埋进厚厚围巾里的人，正是货真价实的孙翔。 　　周泽楷欢快地快步走向孙翔，意外道：“怎么来了？” 　　走近后才得以仔细打量起眼前几月未见的少年。 　　孙翔似乎对染发情有独钟，这回又将头发染成了橘红色，像凛冬里一团跳跃着的炙热火焰。明明气温已经接近零度，他却穿的很是单薄，只胡乱地套一件黑色羊毛衫，穿一条薄薄的小脚裤，整个人全靠脖子上围的一条卡其色针织围巾取暖。 　　听见周泽楷问话，孙翔伸手将围巾向下拽了拽，露出遮住的大半张脸，轻哼一声道：“回来玩一天，路过这里不行啊？” 　　不知是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的缘故还是其他，孙翔开口说话时已有白色的哈气轻轻飘开，周泽楷目光在少年泛白的唇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皱起了眉：“穿好少。”说着，就要脱掉队服外套给他披上。 　　孙翔往后撤一大步，像只炸毛的猫咪怒视周泽楷：“我才不穿你们轮回队服！而且——”他眼神闪烁几下，不自然地瞥到别处，继续说道，“而且我只是顺路看眼而已，马上就走。” 　　周泽楷点点头，他本来也没觉得孙翔会在这里待多久，不过能在生日这天意外地瞧见孙翔本人，对他而言已经是件极难得极惊喜的好事了——毕竟出于某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原因，他并没有告诉对方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周泽楷的视线紧紧粘在孙翔身上，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之中少年的身形仿佛同另一个稚嫩许多的身形重叠在一起——那是两年前的孙翔的身影。是了，两年前正是在这个选手通道里，他和孙翔有了第一次交集。那时候的孙翔，嚣张，骄傲，年轻气盛，几步就逼近他，开口挑衅：喂，周泽楷，你也不过如此吗。 　　周泽楷的眉眼柔软起来，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会莫名其妙地被这个少年一直讨厌下去了，可谁曾想过两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心境却和之前千差万别。 　　“别用这副蠢样瞧我！” 　　周泽楷回过神，只见孙翔正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模样。他撇撇嘴，突然飞快地将一兜东西使劲塞到周泽楷怀里。 　　“拿着！” 　　周泽楷措手不及，差点没接住，孙翔“啧”了声：“这都接不好。” 　　周泽楷一边重新拎好，一边往兜子里面瞄上几眼——是几个纸袋，但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他便抬头，有些疑惑地瞧向孙翔。 　　“看、看我干吗！”孙翔恶狠狠地瞪回去，结果眼神刚和周泽楷对上就开始发虚，对视几秒后他狼狈地匆匆移开视线，脖子一梗，小声又飞快地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转身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中的周泽楷拎着袋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愣了足足一分钟，周泽楷大脑里最关键的那根弦才“啪”地一声接上，整个人终于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孙翔竟然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孙翔竟然对他说了生日快乐！ 　　孙翔竟然还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周泽楷一点点睁大双眼，呼吸都快要静止。他猛地一个机灵，拎起兜子就往出口飞奔。 　　跑到外面后果然已不见孙翔的身影，靠近门口的路旁停着辆别克商务，江波涛半倚在车身，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后抬头，见是周泽楷，便挥了挥手，笑着解释道：“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所以就让他们和经理先坐另一辆车回俱乐部了。” 　　周泽楷微微喘着气，闻言点了点头，动作迅速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江波涛也跟着钻进来，拉上车门，冲司机说了声回基地，然后扭头带着丝调侃意味地打量起周泽楷。 　　周泽楷将兜子轻轻放在腿上，觉得心里面仍旧乱乱的，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他盯着兜子看了数秒，然后忍不住身子前倾，敲了敲司机的椅背：“王叔……” 　　“嗯？咋啦小周？”司机爽朗问道。 　　“……”周泽楷抿抿唇，还是说道，“可以快点吗？” 　　“哎哟，急着干什么去啊这是？”王叔调侃到一半，见后视镜里的周泽楷一脸窘迫，便好心放过他，只是说道，“放心吧，保准立马就回去咯！” 　　周泽楷松口气，小声道谢。 　　这下江波涛可就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捅捅周泽楷，指着他腿上那兜子东西，明知故问：“孙翔给的？”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孙翔，也都看见那会儿的队长双手空空；现在孙翔不见，队长手上又多出一袋东西，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并不难猜。 　　闻言，周泽楷点头，嘴角略微勾起，带着点小得意地解释道：“生日礼物。” 　　江波涛大感意外：“他专门飞过来送给你的？” 　　周泽楷摇摇头：“他说路过。” 　　江波涛想也不想地就反驳道：“那可不一定，我看他很有可能就是专程来送礼物的！” 　　听到这里，周泽楷这才舍得从兜子上移开目光，扭头看向江波涛。 　　江波涛趁势分析：“你看他都说了这是生日礼物，那肯定是专门准备的呀，既然是专门准备，又怎么可能只是路过呢？我猜孙翔八成是不好意思，所以就骗你说是路过。”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说得周泽楷都快信以为真，心里满满的激动感呼之欲出。 　　周泽楷深深吸口气，一边告诫自己不能得意忘形，一边强行将这激动压了下去：“路过，也开心。” 　　“好吧。”江波涛听着无力，索性换了个话题问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啊？” 　　周泽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兜子上，摇了摇头。 　　“你还没看？”江波涛惊讶地挑起眉，“我以为你会当场就看的。” 　　呃，确实差点就这么做了，但是—— 　　周泽楷摸了摸鼻子，微窘，小声道：“回去再看。” 　　——但是这可是孙翔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怎么能随便就在通道里拆开？所以他才会如此急切地跑出选手通道，甚至要求司机师傅提高车速，为的就是早一点回到俱乐部，回到房间，好好地，仔仔细细地欣赏这份来自孙翔的生日礼物。 　　下了车，周泽楷顾不得同江波涛道别，便头也不回地急匆匆钻回了房间，其矫健敏捷的身姿犹如运动健将，仿佛那个常年不运动的宅男不是自己一样。 　　将兜子轻轻放至桌上，周泽楷沐浴更衣，洗净手，又喝口水压了压惊，然后才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兜子里面的纸袋，依次打开—— 　　“？” 　　周泽楷眨了眨眼，有点不确定地看着眼前并排放着的三样东西：一杯奶盖茶，一盒海苔肉松面包，和一盒青团。 　　好吧，确切一点说，是一杯喜茶的芝士金凤茶王，一盒鲍师傅的海苔肉松小贝，和一盒杏花楼的蛋黄肉松青团。 　　东西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身为资深吃货的周泽楷，更是十分清楚这几样甜点在s市的火爆程度。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孙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竟会是这种类别，一时间惊讶牢牢占据上风。 　　下个瞬间，打给孙翔的电话已经拨出。 　　电话很快被接起，少年的声音在电流声和轰隆轰隆声中不大不小地响起：“干嘛？” 　　“呃，”周泽楷顿了顿，恰巧听见航班播报声从电话里传来，便忍不住问道，“在机场？” 　　“对啊，不在机场还能在哪儿，”孙翔懒洋洋地答道，“不是跟你说过我回来玩一天吗。” 　　“哦……”周泽楷愣愣地应道，目光无意识地在眼前三样甜点上徘徊，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句话脱口而出，“排了多久？” 　　“什么？” 　　“那些甜点……” 　　“……噢，没多久，随便买的。” 　　周泽楷没说话，走向一旁的电脑，歪头夹着电话，微微弯着腰，动作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沉默地望着屏幕上显示出的信息——喜茶，平均排队三小时；鲍师傅，平均三小时；杏花楼，平均两小时。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约是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孙翔不耐烦地又开口问道：“还有事吗？” 　　周泽楷又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地说：“……很喜欢，谢谢。” 　　“谢、谢什么啊！”孙翔咋呼道，“你这么好打发你爸妈知道吗！” 　　周泽楷又瞅眼电脑屏幕上那几个数字，弯了弯唇角：“很高兴。” 　　“……”孙翔静默半晌，然后低低地切了一声，小声道，“随便你。” 　　“……嗯。” 　　周泽楷没再做声，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少年低低的呼吸声。明明应该激动的很，心里面却一片温暖的宁静。伴随着孙翔的呼吸，他竟在这瞬间有种变回成小小婴孩，被温暖羊水柔柔包裹起来的感觉，安详又窝心。 　　他不知道自己静静听那缓缓却有力的一呼一吸声听了多久，直到孙翔略微喑哑的声音响起，低声说道“挂了”，他才意识渐渐回笼，模模糊糊应了声浅浅的“嗯”。 　　与此同时，s市虹桥国际机场。 　　一个身穿黑色羊毛衫黑色小脚裤的少年捏着手机，利落地从栏杆扶手上跳下，长长地出一口气。他回过身，透过巨大落地窗望向室外那繁星点点的无边夜幕。 　　玻璃窗内的候机厅银色灯光充沛耀眼，斜斜地倾射下来，将他周身笼罩。窗外不时有飞机闪着红色信标灯从他眼前升起或降落，发出阵阵轰响。 　　而少年，就这么整个人置身于银色光芒里，仰着头，伴随着一架架飞机起落的轰鸣声，静静地望着这一片星空。 　　许久，他嘴唇微微挪动，微不可闻地轻声呢喃道—— 　　“生日快乐。” 　　【24】 　　周泽楷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过队长这个职位—— 　　他一手抱着长方形礼盒，一手举着电话，边安静地听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边随排队等候安检的人群一起缓缓向前移动，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电话那头的人约莫料到了周泽楷的反应，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没办法啊队长，经理也是才通知我说一会儿要你去拍联盟的宣传片，他不知道你今天要去H市……” 　　周泽楷叹口气，盯着前面人的后背，抱着礼盒的胳膊忍不住微微收紧了些，却是一点也不想做出任何回应。可是他是周泽楷，是轮回的队长，不可以任性，于是只好低低地应一声，说道：“我回来。” 　　江波涛也觉得周泽楷十分倒霉，半晌重重叹了声，安慰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啊队长，你要挺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周泽楷心里这才稍稍好受点，轻声答应后便结束了通话。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愣了会神，然后点开另一个人的名字，拨了过去。 　　“喂——”爽朗的声音很快响起，似乎是因为时间尚早的缘故，少年的声音带了丝平日没有的慵懒，听上去像只娇贵的小猫，“才九点，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听见少年的嗓音，周泽楷的目光柔和些许，一边歪过头夹住手机，一边用腾出的手从外套兜里摸出张机票，垂下眼，双唇艰难地翕动：“抱歉。” 　　“哈？大早上的道什么歉啊？”少年莫名其妙。 　　周泽楷的目光在机票上的目的地一栏来回打转，眼神不禁又暗了暗：“公司有事，没法去H市了。” 　　“——啥？等等！”电话里传来少年猛地从床上坐起的声音，“你要来H市？” 　　周泽楷的目光又落到怀中抱着的礼盒上，觉得此刻那礼物如有千斤重：“你生日。”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少年惊道，大约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有点没气势，他又别扭地哼了声，开始挑刺：“专门飞到别的城市就为送个礼物，你傻不傻啊！” 　　饶是周泽楷再失落，此刻也不禁被孙翔的一番话给逗乐了。这个少年真是傲娇得蠢萌，明明有自己偷偷搞到周泽楷生日、并在生日当天偷偷跑来s市塞给他一份据说是随手买的生日礼物在先，现在却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丝毫没意识到无形之中也将自己一并骂了去。 　　不过这些话周泽楷顶多放在心里说说，表面上他还是一副什么都没觉察的模样，任由孙翔在电话那头挤兑。见孙翔说的差不多，才开口问：“礼物，怎么办？” 　　“寄过来呗——” 　　果然……周泽楷叹口气，闷闷地应声“好”。他将机票塞回兜里，一手重新握住手机贴近耳朵，垂下眼盯着光洁地面，抿了抿唇，忍不住又说：“可是……想见你。” 　　电话里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末了少年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不要得寸进尺啊周泽楷！小爷肯收你礼物已经是你莫大的荣幸了！” 　　时至今日，周泽楷差不多也摸清孙翔的大半部分性格，知道他现在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于是没出声，只是回以沉默。 　　孙翔果然没过多久就坐不住了，拖着长长尾音，烦躁地开了口：“看在礼物的份上——哼，你想来就来吧。”他停顿一小会，然后没什么好气地继续说道：“随便哪天都成，反正我平时又没什么事……” 　　见孙翔松口，周泽楷不禁微微勾起嘴角，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又凝住，最终缓缓化为唇角边一抹苦笑。 　　——终究还是缺席了啊，少年的二十岁生日。 　　周泽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动了动身，试图想抓住什么，但他周围只有密密麻麻排队等候安检的人群。他颓然收回迈出的右腿，咬住嘴唇，暗下决心：以后不止生日，春节、元宵、中秋，所有的节日，他都要陪他过！ 　　周泽楷的目光坚定起来。 　　他不会，也不愿，再让孙翔一个人了。 　　他仰起头，眯眼望着发出刺眼白光的天花板，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 　　“春节，一起过吧。” 　　*** 　　“叮咚——叮咚——” 　　周泽楷伸手按下门铃，又扭头看了眼身旁正严阵以待的孙翔，不禁莞尔：“别紧张。” 　　“谁紧张了！”孙翔狠狠剜了周泽楷一眼，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房门，拉着行李箱的手死死攥起，骨节都泛白。他深呼吸几口气，似自己催眠般地嘀咕道：“不就是去你家过个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泽楷无语地扭回头，还未来得及腹诽，眼前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几道声音乱糟糟却又层次分明地同时响起—— 　　“表哥——” 　　“泽楷回来啦——” 　　“终于舍得带女友回家让妈瞧瞧啦——” 　　十目相对，门里门外五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人涨红了脸，有人眼神震惊，有人面露尴尬，也有人张着嘴，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在半空中抖啊抖，最后爆发出一声展现出人类无限可能性的巨大尖叫，忽地一把扑向孙翔，嘴里还拼命叫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是孙翔！！！！！！！姑姑这不是表哥的女友这是孙翔我最喜欢的孙翔啊啊啊啊啊啊！！！！！！” 　　场面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周泽楷没想到表妹这么疯狂，差点被那声尖叫吓个半死，直到瞅见正被表妹死死抱住吓得小脸煞白的孙翔，这才猛地回过神，赶忙上前一步将孙翔从表妹的魔爪下拽出：“别吓他。” 　　表妹仍沉浸在见到男神的激动中，倒是没再扑上去，只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笑。周泽楷瞥了眼都快躲到他身后的孙翔，无奈地叹口气，伸手直接将表妹推回客厅的沙发，才重新走回门口，向站在那里的另两位女士解释：“孙翔，我朋友。”说完，又目光炯炯地看向其中一位，语气加重：“不是女友，妈。” 　　周妈妈白了周泽楷一眼，责怪道：“谁让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么简短，爸妈很容易就想多了好不好。”然后转回头，热情地将门外的孙翔拉进了屋，顺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一脸慈爱地问候道，“孙翔是吗，我是周泽楷的妈妈，这位是他舅妈。一路过来累坏了吧？让小楷先带你回屋休息去吧！”说着，就用眼神示意周泽楷过来帮忙。 　　孙翔刚从先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面对热情的周妈妈，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整个人笔直笔直地站着，僵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阿、阿姨好，打扰你们了。” 　　这大约是他看上去最乖巧的时刻，褪去了所有的张扬与傲气，脸上的笑容因紧张而显得有点傻气，却是再像个寻常的邻家大男孩不过。周泽楷从没见过这样礼貌又温顺的孙翔，在一旁看得都要呆掉，直到被周妈妈又暗搓搓地一瞪，这才浑身一个机灵，上前接过行李，冲孙翔道：“先回客房。” 　　孙翔没亲戚，不清楚这里面的规矩，闻言不禁犹豫地看向周妈妈，后者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看出了他的紧张，柔声安抚：“没事别紧张，先和小楷休息休息，阿姨先去做饭，一会再带你去和他爸爸和他舅舅打声招呼。” 　　周泽楷只觉得被他妈妈这么一说后，孙翔看上去更紧张了，一双猫眼睁得大大，惊慌失措地上下扑闪。他眨眨眼，咽下窜到嗓子眼的笑意，然后直接一把握住少年的手腕，拎着行李拉着他就往客房走去。 　　开门，进屋，关门，世界瞬间又只剩周泽楷和孙翔两人。 　　孙翔立刻恢复原样，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卸力般地往床上一坐，拍着胸口抱怨道：“吓死小爷了！” 　　周泽楷回想起少年先前被表妹吓得一脸惨白的模样，以及面对长辈时的手足无措，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孙翔立刻怒目而视，压低声音吼道：“喂，周泽楷！你故意的是不是！”他顿了顿，也想起自己先前的表现，不由涨红了脸，气哼哼地质问：“女友是什么鬼？还有你表妹！她是要谋杀吗！” 　　周泽楷抿起唇，强行憋住笑，使劲摇了摇头，“我妈误会了。” 　　“哦——那算了。”孙翔臭着脸挥挥手，又问，“那你表妹呢？难道那也是误会？” 　　说起表妹，周泽楷其实也是一头雾水。两年前孙翔刚出道那会儿表妹的确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孙翔，还想让他带张孙翔的照片，可后来见面时也没见表妹再提起过孙翔，于是周泽楷便以为表妹对孙翔只是一时迷恋，可谁想到这丫头竟然一直粉到今天，且疯狂程度远胜于从前。周泽楷回想起表妹当年追各路男神的架势，心里面“呃——”了声，看向孙翔的目光多了丝同情，不过那毕竟是他表妹，于是他避重就轻，只是无辜解释道：“我不知道她喜欢你。” 　　孙翔撇撇嘴，没说话，算是勉强接受了周泽楷的说法。他又在脑子里将这些事过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咧开嘴嘿嘿笑起来，边笑边不怀好意地一个劲瞥周泽楷：“嘿嘿嘿周泽楷嘿嘿嘿——你表妹这么喜欢我，你被嫌弃了你知道吗，不要太伤心啊嘿嘿嘿——” 　　周泽楷看他一脸洋洋得意样，忍不住也笑起来，弯着眉眼应道：“不伤心。” 　　这回应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反应，孙翔一拳打在棉花上，瞬间就觉得很没意思起来。他猛地从床上站起，走到周泽楷身边拎起行李箱，然后随手甩到角落，背对着周泽楷，磨蹭半天终于不情愿地问出声：“见长辈……是不是应该带礼物？” 　　周泽楷愣了愣，没想到孙翔这么在意这方面的礼节，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疼惜，柔声道：“他们不在意这些。” 　　他说的是实话，周家一向比较随意，过年聚一块只是图个热闹，并不讲究那些繁复的礼节问题，然而这个说法却没有打动孙翔。少年皱着眉转过身，一脸严肃：“不行。”他摸着下巴努力思索了一阵，然后大步走向门口，开门，再反手关上，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我去帮周阿姨做饭。” 　　“……” 　　被关在屋里的周泽楷眨着大眼，一脸没回过神的表情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地右手握起拳，往左手手掌心一敲—— 　　原来，孙翔竟是这个样子的！ 　 　　【26】 　　众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地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便正式结束了这顿年夜饭。饭后孙翔抢着去洗碗，周泽楷见孙翔这么积极，实在有点良心不安，便态度坚决地要求帮忙。周妈妈不想再麻烦孙翔，可又劝不动他，于是只好不得已同意了周泽楷的请求，将这颗不□□放进了厨房。同辈压力总是影响巨大，表妹一看孙翔和周泽楷二人都跑去干活了，忙表示自己也要去洗碗，这么一来，饭后收拾的工作算是直接被他们三个小辈给承包下来。 　　厨房很快就剩三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干活的和两个看戏的。孙翔站在水池边正低头往盘子里倒洗涤灵，一扭头就看见周泽楷和表妹呆头呆脑地杵他身边，傻傻地看他手上的动作。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一路货色”四个大字，又气又无奈地翻个白眼，努努嘴，示意两人台子上堆放着的那些锅碗瓢盆：“还站着干嘛？洗啊！” 　　“哦、哦！”表妹一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蹭地拿起个碟子就奔到孙翔身边，占据了剩下的一半水池，拧开龙头一边洗，一边小心翼翼偷瞄孙翔：“这样、可以吗？” 　　孙翔瞥了眼，点点头：“就这么洗。” 　　这下周泽楷算是彻底被晾在了一旁——水池都被占满，怎么看都好像没他什么事的样子。他尴尬地又瞅了厨房一圈，然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 　　“怎么还傻站着呢？”孙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周泽楷一看，原来孙翔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头，正不满地盯着他看。 　　周泽楷摸摸鼻子：“没地啊。” 　　“过来，”孙翔挑眉示意，指使着周泽楷在他身旁站定，然后往不明所以的周泽楷手中塞进一个洗净的盘子。“你，”他抬起下巴指指周泽楷，又指指台子上的沥干架，“把洗好的餐具放好就成。” 　　周泽楷神色复杂地盯着沥干架看了会，又看了看另一侧正认真洗盘子的表妹，心里的情绪当真一言难尽。不过有事做总比没有强，他终是缓缓点下头：“……好。” 　　至此，三人的分工算是彻底明确下来——孙翔和表妹洗碗，周泽楷……负责将洗好的碗放到沥干架。一时间，厨房内只听得见水声哗哗。孙翔只是低着头洗碗，没说话，周泽楷自然是不会主动挑起话题，最后还是缺根筋的表妹受不了屋内弥漫的安静气氛，主动开了口：“表哥，吃完饭我看你玩星乐奇迹吧好不好呀？” 　　周泽楷正准备接过孙翔刚洗好的一个盘子，闻言伸了一半的手在半空僵住，停顿几秒后又自然地接过盘子，熟练地放到沥干架上，神色平静地“嗯”了一声。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啦——”表妹毫无形象地叫唤起来，笑到一半突然想起男神还在身边，连忙收敛起过于灿烂的笑容，犹豫着偷瞄了孙翔几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兴冲冲说道，“那个男神我跟你偷偷说个秘密哦，表哥他星乐奇迹的ID可奇葩了，叫——” 　　“爱吃布丁，对吧？”孙翔蓦地开口接话，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诶——”表妹惊讶地睁大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你……你们……认识？啊不是我是说游戏里认识？” 　　“嗯。”孙翔关上龙头，小臂使点力来回甩甩盘子，然后动作流畅地将其塞入周泽楷手中，同时侧头看去，似笑非笑地冲他挑起眉，“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爱吃布丁就是你表哥，但我们确实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队友，是吧？” 　　“啊真的吗真的吗！！”表妹几乎被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炸成一朵花，闻言直接丢下手中的活，凶猛地扑向周泽楷，昂着头目光雀跃地望着他。 　　周泽楷条件反射地接住表妹，心说可把这丫头激动坏了。他伸手摸了摸表妹的头，没吭声，但表妹和他彼此熟稔，立刻意识到他这是默认了，不禁更加激动起来，猛地又扭头看向孙翔：“男神男神，你ID叫什么呀？我看过表哥跟好多人pk，没准那里面就有你呢！” 　　比起那种扭捏装羞涩的女孩，表妹这种过于外放的性子反而更讨孙翔喜欢一些，因此孙翔没露出一点不耐的神色，爽快地点点头：“决辰，听说过吗？” 　　表妹直接蹦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你就是决辰啊！！我以前看过表哥和你pk！！你玩的超厉害啊啊哈哈哈不愧是男神！！！” 　　孙翔倒没想到真这么巧，眨了眨眼，咧嘴笑笑，又说：“不过已经好久不玩了。” 　　“啊……”表妹瞬间蔫了下来，扁扁嘴，“为什么不玩了呀……不是还有表哥呢吗？”小姑娘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只是天真地以为有认识的朋友一起玩，孙翔应该没什么理由不继续玩下去。她又扭头求助似的看向周泽楷，想看看表哥会怎么说这回事，却意外地发现周泽楷这会儿正微微皱起眉，颇为严肃地盯着孙翔。 　　很快孙翔也发现了周泽楷有些过于严肃的注视。这目光谈不上不善，但绝对和开心高兴这种正面情绪没有任何联系，因此孙翔本能地也皱起眉，警觉道：“干嘛？” 　　周泽楷一开始听孙翔提起了自己的ID还挺高兴，可高兴了一会儿便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决辰最后的不告而别以及去年游戏厅发生的事，虽说他现在应该已经不需要在意孙翔当时突然消失的缘由了，但这件连事都称不上的事却跟个小刺似的扎在心底，令他耿耿于怀。好像他就是个小气鬼似的，周泽楷瞧着孙翔蹙起的眉头，暗自想道，然后摇摇头，语气淡淡地说：“没事。” 　　孙翔深深吸口气：“周泽楷，你当我傻吗？有什么事，说！” 　　气氛终于变得有点紧张进来，表妹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夹在两人中间左看右看，眉目中尽是担忧。 　　周泽楷微不可见地轻叹口气，安抚式的又摸摸表妹的头，静默半晌然后开口问道：“为什么突然消失？” 　　“啊？”孙翔愣了愣，饶是他再怎么做好准备，也没想到周泽楷说出来的会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清楚点！” 　　周泽楷安静地瞧了孙翔一会儿，意识到孙翔根本没将那件事往心里去，对比之下不禁更觉得自己像个怨妇似的小肚鸡肠患得患失，模样又不堪又狼狈。可现在想转移话题恐怕也转移不了，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去：“那个夏季活动，你……比完赛就消失了。“ 　　孙翔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皱着眉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看上去有点紧张的周泽楷，不发一言，直到周围气氛已冷到不能再冷，直到周泽楷的身形一点点僵硬起来，他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歪着头，眼带挑衅地玩味问道：“周泽楷，你是再怪我没跟你说一声吗？” 　　周泽楷抿着唇，乌黑双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嘴角越来越翘却犹不自知的少年，恐怕从那时起，他就喜欢上屏幕那端甚至还不知姓名的那个少年了吧。 　　“靠，你还真是再怪我没跟你说声吗？”孙翔没想到周泽楷真的默认，一时间睁大了眼，愣了几秒，然后便突然剧烈地笑起来，半晌才揉着腹部勉强止住了笑，喘着气儿直瞧周泽楷：“这点事居然惦记这么久，你怎么那么逗啊——是不是我今天不说，你还能继续惦记下去啊？” 　　周泽楷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神色。 　　“噗哈哈哈——你这么记仇你家队友知道吗？”见周泽楷吃瘪，孙翔简直心情无比雀跃无比畅快，最后爽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清清嗓子，解释道，“当时我刚知道要接手一叶之秋，所以就特训去了，哪里还有时间管游戏里的事啊。所以说——”他顿了顿，别过头看向别处，偷偷斜睨了眼周泽楷，小声嘟囔道，“我可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周泽楷回想起那个夏天自己的各种胡思乱想，以及向江波涛的求助，只觉得恍如隔世般遥远而又不真实。当时的自己沉浸在决辰究竟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决辰是不是只是利用自己打比赛的纠结中，又怎能料到真相竟会如此简单。当时几乎已对决辰完全失望的他，又怎会想到会有峰回路转，亲耳听见那个少年面对面亲口对他解释的一天。周泽楷伸手摸了摸鼻子，弯起眼，缓缓微笑起来：“嗯。” 　　孙翔撇撇嘴，转过身拧开龙头，捞起个盘子继续洗起来，一句模糊的气音伴着哗哗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切，小气鬼。” 　　“……嗯。” 　　后来碗筷很快就洗完，三人回客厅陪长辈一边聊天一边看春晚，先前的话题周泽楷和孙翔也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孙翔既招周家长辈的喜欢，话又不像周泽楷那么少，很快便被一干人拉着说着说那，一晚上下来，连同周泽楷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周泽楷和表妹落得清闲，一个顺着表妹的意愿陪她玩了几局星乐奇迹，一个边看表哥虐菜边不时偷窥男神几眼。 　　临睡前表妹拉了拉周泽楷的衣袖，悄声问：“表哥，男神在这里待几天啊？” 　　“一晚。”周泽楷远远瞅了眼另一头正和长辈们道晚安的孙翔，低声答道。 　　“哦……”表妹抬头打量了下仍看着远处的周泽楷，有些意外地没再说什么，简单道了声“晚安”便起身离开。 　　周泽楷收回视线继续在原地坐着，没过一会儿眼前便来了一个人。他抬起头，看见来人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睡了？” 　　“嗯。你不睡？” 　　“过会儿。” 　　“随你便。”孙翔耸耸肩，转身离开，“晚安。” 　　“晚安。” 　　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泽楷又坐着发了会呆，然后也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吃完饭后，表妹一家和孙翔便准备动身离开。临走时一行人在门口互相告别，表妹突然拽住孙翔的外套袖子，仰起头，目光真诚又无邪地望着他：“孙翔哥哥，以后你可不可以每年都来表哥家过年呀，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的，而且表哥又这么闷，真的好无聊的——孙翔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呀？” 　　经过昨天一晚的相处，孙翔也挺喜欢这个活泼直爽的小姑娘，此刻被她这么一看，又被她这么一说，忍不住红了耳尖，飞快地点点头，然后又飞快地冲大家道了次别，扭身便向外走去，过程中一眼也没瞧周泽楷。 　　见孙翔转身，表妹一家也对周爸周妈点点头，依次离开。表妹走在最后，走着走着忽然转身冲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周泽楷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周泽楷一愣，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也眨眨眼，冲表妹腼腆地笑了起来。 　　【FIN】 　　之后几个月周泽楷零星又见了孙翔几面，时间不长，无非是吃顿饭或是逛逛宠物店。有时是孙翔来S市，有时是周泽楷去H市，每次给的理由都是正好飞过来看朋友，听上去倒是冠冕堂皇的，但是私底下是怎么想的那就不一定了。二人就这样不约而同地维持着奇怪的默契，没人挑明，也没有人想挑明，因为归根到底，其实没什么可挑明。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到这座城市。四月中旬，职业联赛常规赛后半程逐渐进入尾声，基本稳进季后赛的队伍开始为季后赛做起准备，其中就包括轮回。与此同时线下挑战赛在B市拉开帷幕，孙翔随嘉世去了B市参赛，于是二人又不约而同地自发停止了见面，平日里只隔三差五地短信联系一下。 　　见不见面其实没什么所谓，二人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受到多大影响，日子该过过，地球该转转，谁也不缺谁，谁也不差谁，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但事情在五月底发生了变化。 　　五月三十日，线下挑战赛第七轮，嘉世对兴欣，输。嘉世彻底出局，同一天孙翔彻底失联。 　　当然，那时的周泽楷并不知道孙翔已经失联。他在知道结果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拨了孙翔的电话，但很快就被对方掐断，再打过去时对方已经关了机。他没有觉得奇怪，毕竟这事搁谁身上恐怕都会是这副反应。他只是有些懊恼，懊恼自己的力不从心，明明一心想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却只能在孙翔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和寻常友人别无二致。 　　电话打不通，他便发了条短信给孙翔，然后不出所料，短信石沉大海。 　　他等了五天，每天例行一条简单的问候，五天之后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结果依旧是关机。他开始有点慌了。 　　他以为孙翔顶多关机一两天，重新开机后便有看到他发的短信，虽然没有回复，但至少是知道他在关心着他的。而现在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却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也许，孙翔从头到尾都是关着机，那些短信，他一条也没有看过，那些关心那些担忧那些惦念，他根本不知道。 　　周泽楷徒劳地又拨了几次孙翔的电话，回应他的依旧是没有感情的冰冷女声。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整个人如同与人大打一场似的疲惫乏力的不行。当天的训练他状态奇差，恰逢季后赛几日后便要开始，他的这幅低迷状态直接影响得队友也心惶惶起来。 　　事后江波涛找他谈话，他没说自己已好几日联系不上孙翔，只是一直沉默，沉默到江波涛都有点无措的时候才沉声承诺道会在季后赛前调整好状态。江波涛无言看他半晌，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不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便起身离去。接下来几天周泽楷的状态有所好转，他不再长时间地惦记着孙翔，只是每天例行公事般的依旧给孙翔去一通电话和一条短信，似乎这样才能安心。 　　谁知事情又有了点变化——六月七日，嘉世宣布挂牌出售并解除新闻缄默。有关嘉世的各种消息蜂拥而至，而孙翔，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似的，依旧杳无音信。 　　周泽楷再怎么无所不能也只是一介凡人，孙翔长达一周多的失联令他不得不胡思乱想起来。他的注意力难以集中，满脑子塞满了“孙翔怎么了”“为什么还关机”等等问题。他一会儿想会不会孙翔只是不理他了，一会儿又猜孙翔是不是直接出走了，有几次他甚至在想，孙翔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周泽楷整个人紧绷到极点，与此同时他也从未所有地清晰地意识到了必须要和自己现在的状态做个了断。第二天就是四强赛，身为队长的他肩上扛着的是全队的梦想，六个人的荣耀与热血和他一个人对孙翔的惦念，孰轻孰重，他必须要分清。 　　当晚周泽楷给孙翔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发了最后一次短信，做完这些后他又盯着屏幕看了会，然后便咬着牙决绝地关了机，按下关机键的刹那他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去不复返了。 　　但也有什么悄然回归。 　　周泽楷用自己对孙翔的思念换回了以往那个驰骋赛场张扬无解的周泽楷，接下来一连几场比赛他以极其强势的劲头带领队伍连续击败虚空和呼啸，畅通无阻地挺进决赛。季后赛赛程紧凑，每场比赛只有两天的准备时间，整个团队像台精致复杂的机器马不停蹄地运转着，任何一个细微环节的出错都有可能导致最后的失利。作为轮回的队长，周泽楷更是不能允许自己出任何错误，因此季后赛比了多久，他便忍着不去看手机多久。实际上，就算他看了手机，他也不觉得自己就能收到孙翔的短信或是来电。 　　转眼便到了决赛的日子。霸图这赛季一路领跑，所展示出的气势极其夺人，首场便在轮回主场先取一胜。那场比赛周泽楷被针对的十分彻底，事后自然很不好受，晚饭时又见食堂电视屏幕上某位所谓的专家正说着轮回是一人战队整体实力偏差云云，更是直接冷下了脸，一言不发地拔了电视的接线头。 　　周泽楷很少有动怒的时候，将怒火发泄出来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其余人被他的一番举动唬的一愣一愣，叼着筷子坐在桌旁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发泄完怒火的周泽楷瞬间冷静下来，他望着一干人，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坐回了桌边。 　　其他人又面面相觑半晌，然后才继续吃起饭。 　　吃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杜明说：“你是狗吧！大半个月没消息然后突然告诉我你在泷乃？妈的别欺负哥没去过那儿，信不信过几天哥就飞过去揍你丫的！” 　　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在安静吃饭，因此便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霎时就全部投向杜明，后者正将手机举到唇边讲话，讲完了放下手机，尴尬地笑笑，解释：“回条微信，有点激动了，抱歉哈。” 　　众人眨眨眼，几秒过后一同笑开，之前桌上持续好久的低气压这才彻底不复存在。唯有周泽楷留意到了杜明回复中提到的泷乃，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地在他脑海中升起。 　　轮回心态调整得及时，三天后在客场比赛凭借优秀的综合实力，成功扳回一胜，将比赛拖入到第三回合。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训练和战术制定。周泽楷和江波涛几经商讨，最后决定在团队赛中采取拖延战术。事实证明，这个决定虽然未必光彩，但足够管用—— 　　周泽楷“砰”地一声倒在不算柔软的椅背上，望着屏幕上浮现起的大大的“荣耀”两个大字，缓缓地喘了口气。 　　终于……赢了。 　　他有些疲倦地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把额头，这才发现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他又在比赛隔间里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队长。” 　　“队长！” 　　“队长！嘿嘿嘿！” 　　周泽楷看着队友们难掩激动的脸，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宁静。他不是不兴奋，但比起激动，他感到的更多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感。 　　——你有没有透过飞机窗看过夜晚的云海，连绵成片，发着黯淡的光。时间仿佛凝结，世界好似无声，而你，宛若广袤海洋里的一叶扁舟，孤单又安静，亘古不变的茫茫云海就是你的全部。天地苍茫，万籁寂静。 　　周泽楷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那里立着个齐胸高的台子，无数职业选手梦想了一辈子的冠军奖杯正稳稳摆在上面，等待着被今夜的胜者高高举起，迎接属于他们的荣耀。这是霸图的主场，此刻现场观众的气氛自然不会热烈，但呼声高与不高，周泽楷都未曾留意。每离奖杯近一步，他的心就更宁静一些，等到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的内心已经没有一丝波动，整个人像一潭古井无波的池水。他沉默又有力地稳稳握住奖杯，然后—— 　　高高举了起来。 　　赛后依旧是例行采访，败者先，胜者后。因为是总决赛，记者的提问比往常踊跃许多，总想能多问出些什么。可惜记者再踊跃，搁周泽楷这儿也统统被“嗯”“好”“啊”等一系列单音节词语给挡了回去。哪怕已经带队完成了二连冠，枪王的沉默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采访完后众人有说有笑地走进选手通道准备上车打道回府，夏天的Q市夜晚依旧炎热，通道里已能明显感到外面干燥的腾腾热气。几个兴奋得不能自已的熊孩子们跑在前面欢快地撒着欢，周泽楷和江波涛还有方明华走在后面慢慢地跟。 　　走到半路的时候周泽楷接到了妈妈的来电，后者大约是看完直播和采访后打来电话祝贺。周泽楷停下脚步，冲江波涛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便靠墙接了电话。 　　妈妈果然挺激动，一个人唧唧喳喳地说了半天，末了才发觉周泽楷的反应有点太过平淡，不禁问道：“你怎么听上去一点都激动啊？” 　　周泽楷愣了下，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低低应道：“嗯。” 　　他在采访前开了手机，快一个月来收件箱里攒了不少信息，但查看一遍过后里面没有一条来自孙翔，这其中的意味基本上不言而喻。 　　周妈妈没想到周泽楷真的“嗯”了一声，开始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泽楷握着手机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微微叹口气，直起身准备转身向外走，顺势结束掉这次通话，却在转过身的刹那呆愣在原地—— 　　选手通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一抹少年高挑的身影，帅气的面容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模糊不清。他停在离周泽楷不远的地方，斜斜倚着墙，身上松松垮垮套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穿一条肥大的卡其色短裤，他一手插兜，另一手拉着一个旅行箱。 　　周泽楷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许许多多记忆碎片翻涌而出，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少年与他隔桌对坐，举起杯子冲他无声微笑；少年慌张转开视线，小声又飞快地祝他生日快乐；少年怔怔地被他亲吻，睁大的双眼里是摇曳的漫天火光；少年站在陵园里他看不见的地方，低低地说：“……周泽楷……他……好可怕……”；少年一拳将他打醒，自己却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少年站在漆黑无人的紧急通道，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照亮他泛红的眼眶；少年低头抱着猫，唇角带笑，眼神柔软；少年被游乐园鬼屋的机关浇得浑身湿透，双唇紧抿，神色莫辨地望着突然出现的他；以及……初见时少年单手插兜，握着手机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蓦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着浓浓敌意：“喂，周泽楷，你也不过如此嘛。” 　　周泽楷眨了下眼，眼前重新出现的是远处那个棱角更加分明的少年。蓦地，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喂，周泽楷，我们交往吧。” 　　THE END 小说书本网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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